古悠人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吸管,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態。他散漫的舉止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大家都在猜,這年輕人怎麼大白天就一副遊手好閒的樣子。
「叮鈴──」店門口的鈴鐺響起,彩色玻璃門被推開,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踏進店裡。古悠人隨手拉了拉外套,站起來向對方揮了揮手,臉上散漫神情稍微收斂了些。
男子步伐沉重,不時張望,彷彿生怕被誰認出來。
「抱歉啊,讓你特地跑一趟,要不要先點些什麼?」古悠人微笑著,將菜單遞到他面前。
一名身穿灰色上衣、圍著深色圍裙的服務生走上前準備點餐,男子卻連頭也沒抬,生硬地說:「咖啡。」
古悠人見他這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叔,今天只是先了解委託事項,你放輕鬆一些。」
男子抬起頭,壓低聲音說:「你真的能幫我嗎?」
古悠人身子往椅背一靠,一派輕鬆地說:「那當然,不然幹嘛約你出來?」
「那請你先過目這個。」
古悠人從背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抽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文件上寫著:「為避免雙方認知誤解,本診所擬定以下注意事項,請當事人及家屬詳細閱讀並審慎評估後簽署。本切結書旨在保障雙方權益,並針對治療過程中的特殊狀況作出明確規範。」
一.本診所僅接受當事人本人書面同意後進行治療,任何監護人、親友或第三方代簽均視為無效。
二.本診所採用的「認知覆蓋」治療,即針對特定記憶進行替換,一旦完成將不可逆,相關記憶無法復原。當事人不得要求撤銷或還原治療結果。
三.「認知覆蓋」可能引發情緒波動、模糊記憶等不可預測的情緒記憶症狀。本診所將竭力降低副作用發生的可能性,由於個體心理狀態差異,此類情況視為不可抗力因素,當事人及家屬須充分了解並接受相關風險。
「情緒記憶?這是什麼意思?」男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喔!這個啊,其實有時候做完認知覆蓋之後,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可能會出現一些不由自主的情緒或行為反應。但都是極少數個案,不會對生活造成太大影響。」古悠人雖拍著胸脯保證,但他給人的感覺,實在讓人難以放心。
「沒問題的話,就在這兒簽個名吧。」古悠人將筆遞到他面前。
男子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簽上自己的名字。
古悠人確認了切結書上的簽名後,說道:「林秉成先生,麻煩將你的委託大致說明一下吧!」
「是這樣的……我女兒最近好像交了個男朋友。有一次我看到她跟對方在一起,但我總覺得那人不太適合她。」林秉成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一個父親擔心女兒,是人之常情。只是對古悠人來說,多半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後來我聽說,有種方法可以刪除特定記憶……所以才來找你試試看。」
古悠人聽完,只是若無其事地拿起叉子,悠哉地削下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仿佛這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個人……跟我像嗎?」古悠人突然冒出一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
「咦?」林秉成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你女兒交的那個男朋友,是不是看起來很輕浮、很隨便?」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林秉成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含糊地回應。
「你跟對方……不太像……」
古悠人見林秉成一臉困惑,輕笑一聲,揮揮手打趣地說:「大叔,我開玩笑的啦!別這麼嚴肅嘛!」
「那你有跟女兒聊過嗎?」古悠人伸了個懶腰,依舊用著漠不關心的口吻問道。
林秉成面有難色地說:「我有試著跟她談啊,但她根本不理我。」
古悠人點點頭,把叉子放回桌上,瞧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了。給我點時間,之後會再聯絡你。」
「那費用怎麼算呢?」
「對哦!我都忘了這事。」
「大叔你是第一次來,我就不收諮詢費了,另外再給你打個折。」古悠人算了算,舉起雙手,十根手指一根不少地伸了出來。
「十萬嗎……」林秉成眉頭深鎖,這數字顯然讓他有些卻步。
「如果能保護你寶貝女兒不被傷害,這價錢應該不算貴吧?」
林秉成一臉為難,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古悠人見狀,臉色沉了下來,原本輕浮的神情瞬間消失,像變了個人一樣。
「與其糾結價費用,不如想想怎麼說服她。」他的語氣忽然嚴厲起來,眼神犀利,壓迫感十足──讓人幾乎認不出這是剛才那個笑嘻嘻的傢伙。
「別忘了,沒有她的同意,我們沒辦法進行治療。」他一語戳中林秉成的痛處,對方一愣,神情僵住了。
「……我會想辦法的,那就拜託你了。」
「好的,這就麻煩你囉──」古悠人立刻恢復嘻皮笑臉的樣子,將賬單往林秉成面前一推。
古悠人獨自漫步在繁華的大街上,雙手插在口袋,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沿途商家林立,攤販叫賣聲此起彼落。有賣衣飾的路邊攤,也有香氣四溢、熱氣騰騰的小吃店。店家們見到他,紛紛熱絡地打招呼,宛如老朋友般噓寒問暖,顯然他在這一帶混得不錯。
離車站大約十五分鐘路程,他來到一棟老舊的大樓前。從外觀看來,看不出這建築是住宅還是商辦,整體氛圍模糊曖昧,像是刻意讓人忽略它的存在。
就在此時,大樓門口走出五名身穿白襯衫、黑西裝的男子,個個橫眉豎目,足以讓路人本能地避開。然而古悠人與他們擦肩而過時神色如常,嘴裡還輕輕哼著小調,完全沒將他們放在眼裡,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古悠人搭電梯來到七樓,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停在其中一戶門前。他熟練地推開防盜門面板,對著密碼鎖快速按下幾個數字。
進入後室內一片漆黑,但這對古悠人來說毫無阻礙,他走到辦公室前敲門說道:「我進去了。」
辦公室裡的男人滿臉鬍渣,頭髮亂得像剛從床上爬起來,渾身透著一股慵懶。他拉開百葉窗,讓陽光灑進室內。
辦公桌上堆滿了資料。他邊翻著文件,邊淡淡地說:「咖啡。」
「我喝過了,謝謝。」
男子皺起眉,不耐地說道:「我是叫你幫我倒咖啡。」
古悠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裡嘀嘀咕咕地抱怨著,心不甘情不願朝茶水間走去。
「你怎麼看?」男子翻閱古悠人帶來的文件,一邊看著林秉成簽的切結書與調查報告,
「哦……那個大叔啊?」古悠人將咖啡放在男子面前,順勢往沙發上一坐,語氣漫不經心。「我認為他沒說實話。」
男子盯著文件,喃喃道:「他要怎麼讓女兒過來?」
「你問我,我問誰啊?那是林先生要煩惱的問題吧!」古悠人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男子闔上文件,隨手丟回桌上,繼續在電腦前建檔,「既然這樣,這案子我不接了。」
「喂!別急著下結論嘛!」古悠人立刻坐直身子,試圖說服他。
「萬一能證實事情真的如林先生說的那樣,我們也是防範於未然,避免事態惡化嘛!」他偷偷觀察對方的反應,接著說道:「再說了,你向來不是對這種事最熱心的嗎?」
「你需要多少時間?」男子抬起頭來,瞥了古悠人一眼,平淡地問。
「這種委託大概一個星期吧。」古悠人隨口答覆。
「你自己說的哦!可別像上次那樣,要我三催四請的。」男子忍不住發難,話語間透露出對古悠人辦事效率的質疑。
「好啦!我知道啦!你這人真是囉嗦!」古悠人翻了個白眼,發完牢騷後,便轉身離開辦公室。
幾天後,古悠人帶著調查報告走進辦公室,臉上掛著一抹得意的笑容。「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個林先生,根本沒說實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