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李欣恬
香港鋼琴家王致仁以其深刻的音樂洞察與跨界的藝術視野聞名。2023年,他首次來台參與北市交(TSO)樂季系列演出,帶來托馬斯·阿德斯(Thomas Adès)作品。今年4月底,他將帶來巴哈《郭德堡變奏曲》,這篇訪談談論了音樂如何成為他探索生命的旅程,以及作為一名鋼琴家,如何在鍵盤間尋找共時性與哲學的迴響。香港鋼琴家王致仁談起音樂時,眼中閃著孩子般的光芒,「我不太記得為什麼開始學鋼琴,」他笑著說,「對我來說,音樂就像空氣,無處不在。」這份自然而然的熱愛,源自他充滿藝術的童年。
他的父親是香港有名的魔術師和音樂老師,母親也教音樂,爺爺也是香港的兒童電視節目的知名演員,擅長結合音樂、木偶和故事書等元素表演。這些藝文養分,交織成他最早的記憶——孫悟空木偶、黑膠唱片的旋律、家中隨處可見的樂器,音樂成為生活和童年遊戲的一部分,「音樂讓我每天都能像個孩子,」他說,「每次坐到琴前,都是新的開始。」
王致仁的家從不缺少聲音。父親收藏的古典音樂唱片、爺爺從日本帶回的錄音,還有各種樂器的試驗,讓他從小浸潤在多元的音樂世界,「我沒想過要成為音樂家,」他坦言,「只是覺得這太好玩了,忍不住想去碰。」他回憶父親練魔術時對著鏡子反覆練習的身影,雖然小時候總因此而覺得魔術無趣,但後來才明白,那種內心的專注與刻苦,與練琴如出一轍,「父親每次演出前都強調準備的重要性,」他說,「這對我影響很大,讓我學會如何為表演儲備力量。」
王致仁另一個深刻的童年記憶是游泳,「母親逼我去學,我當時不理解,」他笑說,「但現在覺得游泳鍛鍊了持續性和美感,像音樂一樣需要紀律和流暢的線條。」
11歲時,父親決定送他去英國留學,他因此獨自踏上異鄉,這段經歷讓他變得獨立而好奇,「我對一切都感興趣,」他回憶,「會自己找書、探索答案。老師說我很難教,因為我總愛走自己的路。」
這種「走自己的路」的精神,貫穿了他的音樂旅程。他引用南非畫家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的話:「藝術要保護不確定性。」對王致仁來說,鋼琴演奏正是如此——每次演出都是一場未知的冒險,「就像畫畫,」他說,「你不能停下來批評自己,得繼續前行。」對不確定性的擁抱,讓他的音樂充滿生命力,尤其在他詮釋巴赫《郭德堡變奏曲》時展露無遺。

王致仁說,《郭德堡變奏曲》像游泳,簡單卻深刻,他說,「你得游完200公尺,才能到達400公尺的終點。」他對這部作品有獨到的看法,尤其是對其結構與情感的理解,「很多人說《郭德堡變奏曲》像一座教堂,」他說,「我聽到這種說法時會有些反感,不是因為它錯了,而是它缺乏過程。」他解釋,教堂的每個角落——從祭壇到地下墓室——都有不同的聲學效果,而《郭德堡變奏曲》的每個變奏也應有獨特的「聲響空間」。
他特別提到第25變奏,常被認為是最悲傷、最半音化的段落,「很多人會用浪漫的方式彈,加入很多踏板或情感,」他說,「但我覺得它更像在太空漂浮,沒有回響、沒有重力。」他試圖在這段音樂中創造一種「無聲的空間」,讓聽眾感受到孤獨而純粹的美感,而不是誇張的悲傷,「如果音樂只是為了表達情緒,」他沉思道,「那對我來說太遠了。我想讓音樂自己說話。」其他變奏則像不同的「聲學房間」,有的明亮如大廳,有的幽暗如密室,每段都有自己的生命。
「巴赫的偉大在於他畫了一個圓,」王致仁說,「他給了我們一個起點,然後讓我們繼續畫下去。」他認為,這種開放性也出現在李斯特(Liszt)的晚期作品中,充滿未解的問題,彷彿在問後人:「接下來呢?」這種哲學與莊子的思想不謀而合。
小時候,父親教他讀《莊子》,《逍遙遊》中魚的快樂讓他學會不以「好壞」評判事物。「音樂不是為了表達我的情緒,」他強調,「而是讓它自由地活著。」
疫情期間,當許多音樂家質疑音樂的價值,王致仁卻從中找到新的視角,「我學會以聽眾的身份看待自己,」他說,「音樂的價值不在於舞台,而是它有自己的命運。」他相信,無論是演出還是藝術品,都應被賦予獨立的靈魂,「疫情教會我信任,」他沉思道,「相信音樂會找到它的路。」這種信任也影響了他對未來的展望——他希望自己的音樂能穿越時空,200年後仍能觸動人心。
談到數位化時代,王致仁坦言自己不太關注AI或科技,「我更相信手工的想像力,」他分享了一段奇妙的經歷,有次他在寫曲子時選了畫家萊昂·芬克(Lyonel Feininger)的畫作《Gabersdorf》作為靈感,後來驚訝發現自己音樂開頭的音符(G, A, G flat, B flat, E flat, D, F, G, A, D, F)與畫名字母不謀而合,「這完全是無意識的,」他驚嘆,「這就是『共時性』(synchronicity)。世界充滿聯繫,只要你用心傾聽,靈感無處不在。」
這個經歷也讓王致仁聯想到 T.S. 艾略特《四個四重奏》裡關於時間的詩句,還有小時候父親帶他閱讀莊子裡所讀到的「萬物本為一體」哲思。
對王致仁來說,音樂是一場冥想,也是一場與世界的對話。他將鋼琴視為探索的工具,他將每場演出視為新學習的開始,「我每天像學生一樣從頭來過,」他說,「音樂有自己的命運,我只想給它生命。」這次來台,王致仁將以《郭德堡變奏曲》的哲思,分享了對藝術與人生的赤子之心。這位天蠍座的鋼琴家,活在當下,卻早已與未來的共鳴相連,彷彿在黑白鍵間,畫出屬於自己的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