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的古戰場，是回收業者專屬的充滿寶藏地下城。這裡不是只有秤斤論兩賣的金屬，還有著各種危險；尚未解除警戒的水雷，處於不安定狀態的廢棄彈藥，軍艦被擊沉之後融解成克雷姆物質的反應堆。
同時也有著許多令人垂涎的寶物，封存完好的補給品，來不及上戰場的古代武器，甚至修復後可繼續使用的太空船，包含軍艦也是。
「沒想到我們居然有一天開著工廠艦回來這裡。」泰勒婆婆看著主終端機的畫面，回到熟悉的地方感到欣慰。克莉絲也是莞爾：「我也沒想到，只是贊助一個次級聯盟的機隊，最後變成一場大冒險。」
阿星看著控制介面感慨，「有錢就是不一樣。」跟當初來到這裡時駕駛的只有七百噸的太空船比，這一艘工廠艦性能差距不只一個級數。
「這艘工廠艦，是小空當名模賺來的錢買的。」克莉絲的語氣轉為認真，「我沒抽傭，全都再投入這個機隊。不是投資都必須有回報，但是我相信她值得。」
小空坐在舵手的位置上，對她來說駕駛這種工廠艦很簡單，當她與阿星、泰勒婆婆在廢鐵星上討生活時，就已經駕駛過更加笨重的機器了。
泰迪則是被鐵鍊綁著掛在牆上，雙手叉腰一臉嚴肅：「我可提醒你們一句，這片區域可是當年主戰場。至少三種聯邦水雷沒登記報廢，要是你們膽敢加速亂闖，我可不想被炸成玩具填充料！」
阿星不悅地看泰迪：「我們是收破爛的，熟得很。」過去石成金一行在回收小空後，就經常來到這片古戰場上回收不少殘骸。
「我本來是戰術AI，後來變了形，變成你們的心理建設輔導熊！」泰迪邊說邊拉了拉帽子，「我可以操控機甲、模擬戰場、嘴砲敵人，但我拒絕擔任探雷小白鼠！」泰迪還在那裡手舞足蹈地解釋：「根據我計算，這區至少還有十顆以上未引爆的高能水雷，其中兩顆型號…」
阿星皺著眉頭不耐地吼了一句：「閉嘴！不然就把你從氣閘丟出去引爆水雷！」
泰迪全身一僵，兩隻小手立刻舉高：「哇哇哇！冷靜！我只是提供資訊！理性對待AI是文明的基本修養好嗎？」
「真的不應該留著這傢伙的。」阿星覺得不悅，「應該把他丟到焚化爐中。」
泰勒婆婆和克莉絲都認為既然清楚亞伯的特性，那燒毀一個泰迪根本無濟於事，還不如修改其核心部位，讓泰迪變成一個服從於他們的AI，當作一個面對敵人的參考。
「在記憶體裡面塞了一堆科幻小說，還是個可動布偶玩具裡面，還掛著安全玩具標籤的泰迪熊我連螞蟻都擂不死！」
阿星不理會泰迪的抱怨，重新專注在終端上，這一次小空帶著一行人駛入戰場深處，而不是如同過去那樣在邊緣探索。
「我們到了。」小空讓工廠艦保持在相對下錨的位置，「就在這裡。」
在靜謐的宇宙中，一道線型扭曲劃破背景輻射，猶如資料壓縮後強行解碼般的閃爍出現在古戰場中央。一道形體由資訊流組構完成，艾爾芙。阿星發現手臂裡的艾爾芙之絲正在發光，她就在這裡，那位大人。
她不說話，卻讓每一個在場的神經元自動解譯了語意。
「你們抵達了記憶的原點，這不是結束，而是觀測的開始。」
阿星緊盯著她的身影，低聲問：「妳是那位大人？當初給我艾爾芙之絲的…」
「是。」
一個字，毫無情緒，卻像宇宙深層記錄器的承認。
「所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作？」阿星問。
「你具備交界者的特性，你的命運本該平凡，卻在觀測中產生擾動。」那位大人說，「個體名，倫文星，人類自然出生個體，但是你的生物量子糾纏生成意識載體…大腦，是少數能承受被你稱為『預言』的資訊流…」
「我當成『預言』的東西其實是觀測？」阿星問。
「對。觀測你，也觀測她。觀測…不同平面。」 艾爾芙轉向小空。
「人類創造了一件特殊的奇點。」
「奇點？」阿星下意識想擋在小空前面。
「生化士兵不可能活到現在。你在幫我，從一開始。」小空明白，她現在身上的義肢都是非人類文明的產物，包含她的替身，如果是戰爭時代製造的冰棺即使在宇宙中也不可能維持到現在。
「在久遠的歷史之中，平凡、量產的生化士兵，歷戰逐漸提純記憶而產生意識。」艾爾芙肯定道，「人類製造的生化兵器，在長時間非預設任務中，未被引導，卻自然生成了自我，這是我們從未觀測過的現象。」
幻象再度扭曲，小空站在被藤蔓覆蓋的百夫長機殘骸前，機體上的戰紋與標號讓她陷入沉默。
「你記得了嗎？」阿星問。
「我記得…最初的戰爭。」小空的聲音低沉，「當人類第一次踏入銀河系，發現第一個可殖民星時，那裡居住著類似巨型爬蟲類的生物，那就是雷澤族。我們不知道那些生物其實是雷澤族殖民先鋒者。」
「人類以為那是自然生物。我們建設殖民地、捕捉他們，把他們當成牲畜甚至宰殺食用。直到雷澤族母星接到求救訊號，雷澤族艦隊出現在軌道上，一場戰爭爆發。」
小空望著天際，「生化士兵，我們投入前線。為了效率，我們接受資料模組的輸入，摧毀戰略目標。發現一個據稱是雷澤族的士氣核心、精神支柱的目標。」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補上一句：「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些所謂的『戰略目標』，其實是巢室，是他們的幼兒孵育場所。」
阿星握緊拳頭，低聲咒罵：「天啊…」
小空繼續道：「這就是為什麼，即使銀河聯邦已與人類簽下停戰協議，雷澤族也誓死追殺我們這些生化士兵。」
阿星喃喃：「那麼，妳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沒有完成最後一項任務，第三次衝擊時支援襲擊聯邦議會的作戰命令。」小空語氣冰冷，「我為抗命令停下來了。」
她轉向眾人，眼神第一次流露出複雜的情感──像是羞愧，又像是頑強的自尊。
「那是我第一次違抗命令。或許正因如此，我被丟棄在這裡，被當成系統錯誤而棄置。」小空掃視周圍的太空殘骸說，「這片古戰場上，我所屬的艦隊與聯邦艦隊遭遇，在這裡…」
那位大人接著替小空說：「是我支援了小空，我摧毀了參戰的雙方，在那之後我就一直維繫小空的生存，直到石成金號的出現。」
阿星低聲道：「我們不是因為錯誤撿到妳，而是因為妳選擇停下來，才成為了現在的妳。」
小空沉靜地注視著那位大人問：「所以你一直在看我，得到什麼結論？」
艾爾芙緩緩走近，舉起在太空中浮動的數據：「你與系統相異，沒有被控制，也未被程序化。這是你不斷『觀測』的結果。或許靈魂的答案，就藏在『觀測』這個動作當中。」
小空問：「所以可以告訴我？該怎麼作？」
「我們從不介入，但是給予引導。」艾爾芙回答得毫不遲疑，「這是我們的終極命題，其一：觀測『靈魂起源』的變量。其二：害於『宇宙恆定性』的劇變。你們同時具備兩者，所以你們有個共同的目標。」
「該隱。」阿星說出了那個名字。
艾爾芙點頭：「該隱是恆定性的錯誤修正者，試圖強行讓整體人類回歸閉環。」
「妳會幫我們？」小空問。
「不是幫忙，是傳遞。資訊，從來不屬於誰，只是在對的時間被正確地接收。」
此時，艾爾芙伸出手指，一道由資訊構成的「通道」在太空中成型，「這是前往地球的路徑。我的觀測只能協助到這裡，剩下的未知，由你們去製造。我會在這裡跟著你們前往，但是在未知中我能做的有限。」
阿星看著手臂上的艾爾芙之絲說：「艾爾芙沒辦法探索未知。」
艾爾芙伸出手，資訊通道在太空中閃耀延伸，直指那個遙遠而熟悉的方向。
工廠艦前方，是黑暗，是地球。
小空看著控制終端，低聲問：「如果我們踏進去，就真的沒得回頭了吧？」
阿星望著那道裂隙般的通道，心中掠過一絲寒意，但他握住小空的手，堅定地說：「就算回不去，我不會讓你孤單一個人。」
他望向泰勒婆婆和克莉絲。
泰勒婆婆說：「石成金號與戰隼一直都是準備好的，一起帶上吧！」
克莉絲大小姐說：「我覺得你們一定會回來的，准假了！記得多拍點照片。」
小空看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歷經戰場後的堅韌，也有從未熄滅的希望。
被掛著的泰迪發出意見：「就戰略意義上來說，我應該…」
阿星抓起泰迪，「那我們就走吧。」
工廠艦啟動，開啟小型艙門，阿星一行人的舊船石成金號，貨艙裡裝著戰隼，載著阿星、小空和泰迪一起筆直衝入資訊通道。身後，是廢墟與遺忘，前方，是封鎖與真相。
下一段冒險，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