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朵花,只在黎明開。」----題記
小的時候,母親一邊摟著他,一邊輕輕的說,門前那座山上,有朵花只開在黎明時。她說那是朝泠花,在晨霧尚未散盡之前,在渺渺的煙嵐雲岫之中。
曾有無數人上山找過那朵朝泠花,卻總是空手而歸。 他從沒有想過去找那朵花。直到他再更年長些的時候,在母親的遺書裡看見她的影子。
「去看看山頂的黎明吧,孩子。去找那朵花。」
所以他出發了,天還沒亮,像她總是在他醒來前,就已經忙了一早上的時候一樣。他走上那條山路,踏上從前的旅人留下的腳印。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希望他去找到那朵花,更沒把握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找到她。他只是沿著那條被前人踩出來的小徑,上山去。
「去看看也好。」他這麼想著。「或許真的被我找到了呢。」
年輕的旅人獨自在幽靜的山間小徑踽踽。
他一個人,在黃昏時到達了山頂。他站在這座山的至高處,眺望著以前從不敢想象的壯闊。他靜靜的、靜靜的看著,把金燦燦的雲海和夕陽盡收眼底。山頂的涼意凍得他直哆嗦。他第一次知道,山上的晚風是微涼但霸道的。它很薄、很輕,只悄悄的掠過,卻能穿透衣裳的厚度,直直的刺進骨頭。傍晚的涼意就是這麼深入他骨髓和血肉的。
風又吹來,帶著落日那微焦的淡淡香氣,帶著五彩晚霞那不很濃郁的甜味,然後理所當然地令他眼前這無邊的雲海翻騰了起來。雲朵這樣隨著氣流舞動、翻湧,應著斜陽變換多彩的光影,整片天空是七彩的、變幻莫測的,從他看來倒像近在咫尺似的。他伸出手,卻只摸到一片濕潤的空虛,沒有軟綿的雲朵,沒有溫柔的霞光。 最後那一抹夕日的光暈也沒落於地平線以下後,夜無聲的來了。他撐起帳篷,準備就這樣自個兒對付一晚上。設了很早的鬧鐘,可以看日出——因為他的母親說:「去看看山頂的黎明吧。」——那就從黎明最初的樣子開始看,何況他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朝泠花開的時刻。
帳篷撐好,但潮濕寒冷的空氣讓他很清醒,毫無睡意。他索性坐在帳篷外的草地上,仰頭看著夜空。令他驚訝的是,在山上,不僅落日與平地不同,甚至連夜晚也是大不相同——卻只有更美、更璀璨,令人張口而啞然。 滿天的銀河星斗,均勻的灑落在漆黑的夜空,點綴寂寞無聊的黑幕。那景象就像是在柔軟滑順卻單調的黑色天鵝絨布料上,綴滿又圓又亮的珍珠,最大最亮的那顆,就是月亮。最令人心折的是,在山頂上,夜空中燦爛的繁星竟像是觸手可及一般,他總覺得好像只需伸手,便能摘下一顆。他震懾於廣袤的天空和璀璨耀眼的星辰,許久都不能說出一個字來。
他不是被鬧鐘喚醒的。是林間的鳥鳴啁啾和山澗溪流的清脆水聲。 天還沒亮,霧氣從山谷翻湧上來,一層又一層,像夢在醒來前最後的掙扎。出了帳篷,他走在一片水霧裡,衣衫的邊緣和髮的尾端濕漉漉的。 他沒忘記此行的目的,朝泠花。 於是他就這樣在山頂四處尋著,直到日正當中時,依然看不見那朵沒見過的花。應該是說,他看到每一株花草,都是再平常不過的野花野草,怎麼看都不像人們口中神秘的朝泠花。 他在灰色的林子裡行走,心裡記著一朵未曾見過的花。她說過,那朵花只在黎明開。但她沒說為什麼。 此刻的他只同於往昔那些滿懷希望上山、卻無功而返的旅人們。懷揣著滿心的憧憬,卻找到一片荒蕪潦倒、雜草叢生,乾枯的落葉落花。
他終於還是下山去了。再次踏上那條被前人踩出的小徑,只不過這次是歸家的方向。 再一次,再一次有人空手而歸。
年輕的旅人停下回家的腳步。 那是一個隱蔽的小路,小到他來時沒有發現它的存在。那本是一條普通不過的林間小路,普通的若是換做別人定不會想花時間走它一趟。 但偏偏,他想起了從前。
從前,是母親帶著還是孩子的他,走那條小小的羊腸小徑上山。 上山,上山做什麼呢?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上山,然後下山。因為路程本身,就是意義所在。他愣愣的看著曾經很熟悉的小路,竟也開始逐漸長起毫毛似的雜草來。從前不應當是這樣的,他想。
他憶起了兒時的種種。 從前啊,母親總是早早的就起來操持家務,跟打鳴的雞似的。在他的記憶裡,早晨裡母親在廚房擺弄鍋碗瓢盆的乒乓聲,清洗著什麼的水聲,總是伴著鄉間耳熟的雞啼。對於這些年無數個清晨,他的記憶甚是模糊。只清晰的記得一次,他起的很早,他第一次看見母親清晨的忙碌模樣。那張臉溶在廚房蒸氣裡,雙手用濕毛巾捧著熱騰騰的蒸籠。 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翻動起來了。 是了,他記得。那是在他還小得需要牽著手走路的年紀,母親帶他走過這條路。那時候,他總是踩在她的腳印後面,一步一步,氣喘吁吁,還會抱怨腳酸。她就笑著說:「那我們就走慢一點吧。」 那些被快要被他遺忘的影像,像林間的霧,悄悄地飄了回來,在心頭打轉,在回憶的蛛網上凝結出露水。 原來他們以前走的,就是這條小路。不是那條筆直的大道,不是別人去找朝泠花的山路,而是這條在林中彎彎繞繞、藏著光影和舊憶的小徑。
他沿著小徑慢慢走。一切都以記憶裡的樣子為基礎,披上一件荒蕪雜亂的外衣。
那棵曾經讓多年前那對母子坐下休息的大樹,樹幹依然粗壯挺拔,樹皮也還是皺皺的,樹根依舊是盤根錯節,在地上扒著土。不一樣的是,多了好多雜草,曾經落座的地方如今被蔓生的草佔領了。他撥開雜草,在那個充滿舊時光味道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依著回憶裡一樣的角度去看天空。才發現自己長高了,藍天變寬闊了,樹冠更茂密了,身邊...也空了。 身旁少了令人安心的熟悉溫度,他發現自己並不是很坐的住。 他再次起身站在小路上,一個人,繼續走。
他沒有想到,會在尋找朝泠花的路上,看到這樣的一幕。眼前的夢幻和腦中的回憶攻擊他的淚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然後不爭氣的滑落臉頰。 那是漫天紛飛的落英繽紛。
淡粉、桃紅、粉紫色的,半透明的薄花瓣,還帶著清晨點點朝露和清新的泥土青草的淡淡香味。隨著風在林子裡翩翩的翻飛。落在土裡的花都還很完整,只是濺上一些泥點子,卻不影響櫻花的曼妙可愛。 櫻花樹和周圍參天的粗壯樹幹顯得格格不入。它的枝條很嫩,零星稀疏的葉片也是翠綠的,彷彿是來自一個不同的時空。其實這麼說倒也沒錯。這棵樹來自他和母親,他小時候。那個時空裡,沒有憂慮、沒有繁雜的愁苦,只有他和母親,和一棵小小的櫻花樹苗。 他感慨著,時光讓他長大了,也讓櫻花樹開花了,也帶走了...一個愛他入骨的人。
他起初只是站在那看著,像不敢去褻瀆這柔美的一幕,沒有立刻靠近那棵樹。 他只是站著,任風將花瓣送到他腳邊。那是一種他很熟悉的氣味——不是花香,是春天濕土剛從雪裡醒來的那種淡淡的氣息,是母親洗完衣服、把被單曬在庭院時,布料被陽光烤乾的味道。 他終於走了過去,在櫻花樹下,輕輕蹲下身子。落下的花瓣黏在他的衣襟與髮梢。 他記得了。那年春天,母親帶他來種下這棵小樹苗,他拿著小鏟子亂挖一通,母親就在他的一旁。她說:「等它開花的時候,你就長大了。」 他從不知道它真的會開花。他以為那只是她哄小孩的話。現在花開了,他卻只剩一個人。 風輕輕吹過,淚水靜靜流下,就像這場櫻花雨,寧靜而無人知曉,箇中滋味,只他懂得。
他站在櫻花樹下,看著天邊逐漸泛白。晨霧尚未散盡,光線卻已開始滲入山林的每一片葉脈之中。微微發亮的白雲在翻身,像夢還未醒。
他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也不再尋找。
那朵他千里跋涉來找的花,終究沒有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因為朝泠花不是一株特別的植物,不是人們口中神話裡的幻影。它從頭到尾都藏在時光裡、記憶裡——藏在母親溫暖的掌心裡,藏在那條他們一起走過的小路裡,藏在無數個清晨蒸氣氤氳的廚房裡——藏在心裡。
他終於明白了。
朝泠花從來就不是一朵開在山頂的花,而是一朵開在「心裡」的花。 朝泠花從來就不是只在清晨綻放,而是在你想起某一份深沉的情感時綻放,而且只為那些仍願意想起的人而開。
每個人心中,其實都有一朵屬於自己的朝泠花。
一開始,只是一顆種子。然後我們用愛灌溉,長出花苞。它會一直含苞,直到我們憶起那份愛,直到人們意識到那是多麼珍貴而隆重。那天,它會靜靜地開在回憶深處,只要你願意,朝泠花——永不凋零。 心裡的那朵朝泠花,花香像曙光穿透霧氣,溫柔、寂靜,卻芬芳得惹人淚流。
他空手而歸,心裡卻富足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