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父親卷宗那張少年林國雄的照片上,暈開了泛黃的紙漬。我猛地驚醒,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窗外,2025年的雨依舊下個不停,敲打著窗櫺,彷彿與二十年前那場沖刷著罪惡與悲傷的暴雨遙相呼應。指尖撫過照片上父親那行力透紙背的警告:「此子不除,必成大患。——1992年秋」。

我再也無法等待。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鈴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媽,」我的聲音乾澀沙啞,「是我,介安。還沒睡吧?……我想問問爸的事。關於他以前跑新聞的事,尤其是……1992年左右,他是不是追過一個叫林國雄的案子?大橋幫的?還有……他跟2005年雨桐案那個主犯,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長到我以為線路出了問題,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單調的雨聲。
「媽?」
終於,母親長長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透過話筒傳來,沉重得如同實質,壓得我幾乎握不住手機。
「介安啊……」母親的聲音異常疲憊,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和一種深埋已久的痛楚,「你爸他……一直沒放下過。那個林國雄……他當年在萬華一帶犯下好幾起暴力搶劫,傷了好幾個人,其中一個差點沒救回來。你爸……他追得很緊,寫了好幾篇報導,點名道姓說那小子是顆不定時炸彈,呼籲警方和社會重視……」
母親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結果……惹惱了不該惹的人。有天晚上……他採訪完回家,在巷子口……被人用麻布袋套住頭,拖到暗處……往死裡打……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那些人……留了話……」

「留了什麼話?!」我的聲音陡然拔高,急切地追問,身體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微微發抖。
母親又沉默了,這次的沉默裡充滿了恐懼的餘韻。
「……說再敢寫,下次……就沒命了。」她幾乎是囁嚅著說出這句話,隨即又急急補充,像是要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告誡我,「你爸出院後……表面上是不再碰那個案子了。報社也怕事,把他調去了別的線。但他……我知道他沒放下。他抽屜裡那些剪報……我都看見過。他總是看,反覆地看……直到……直到2005年,電視上鋪天蓋地都是那個人的照片和名字……你爸那天晚上,對著電視,坐了一整夜,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不停地抽菸……菸灰缸都滿了……後來沒多久,他就……」
母親哽咽著,說不下去了。電話裡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
我握著手機,渾身冰冷,像被浸入了萬年冰窟。父親當年的重傷……那場差點奪走他性命的毆打……竟然是因為他執著地追蹤那個少年惡魔!而他的警告,那句「此子不除,必成大患」,在十三年後,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用一個無辜少女的鮮血和無數家庭的破碎,殘酷地應驗了!巨大的悲慟、無盡的遺憾和洶湧的憤怒在我胸腔裡激烈衝撞,幾乎要將我撕裂。父親沉默的菸頭,母親壓抑的哭聲,雨桐母親王雪莉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還有那張少年兇狠的臉……所有的影像交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地獄圖景。

接下來的幾週,我像著了魔。利用《民聲報》記者的資源和人脈,一頭扎進了塵封的檔案和故紙堆。我跑遍檔案館、地方法院資料室,甚至通過特殊渠道查閱那些早已被遺忘的、關於大橋幫早期活動的零星警務報告。我尋找當年可能與父親合作過、如今早已退休的老刑警,試圖拼湊出1992年前後那個少年林國雄的犯罪軌跡,以及父親張明哲在追蹤過程中遭遇的阻力與危險。每一個微小的線索,每一份模糊的記錄,都在無聲地佐證著父親當年的判斷有多麼精準,而他為此付出的代價,又是多麼沉重。那些被忽視的預警,那些被壓下的報導,那些因為各種「考量」而未能及時掐滅的惡苗……它們共同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最終將陳雨桐、將無數無辜者吞噬。

這份沉重的調查報告,最終以〈未熄的火種——一段被遺忘的預警與一場遲來的浩劫〉為題,刊登在《民聲報》的深度版面上。我沒有用煽情的筆調,只是冷靜地、近乎殘酷地呈現時間線、事實與那份塵封的卷宗影印件——尤其是那張少年兇狠的照片和父親那句力透紙背的批註。報導刊出後,引發的震動出乎意料。不僅是讀者反響強烈,更在警界和司法體系內部掀起了關於「高風險犯罪青少年早期干預與追蹤機制」的激烈討論。一些當年參與過舊案的老警察私下聯繫我,言語間充滿了唏噓與懊悔:「張仔(指我父親)……他當年是對的。我們都小看了那個小混蛋,也……低估了背後的東西。」所謂「背後的東西」,是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是系統性的疏忽?還是整個社會對微小惡意的集體漠視?答案或許永遠模糊。
報導刊出後的那個週末,我帶著一束素雅的白色菊花,獨自驅車前往陳雨桐長眠的墓園。天空依舊飄著細密的雨絲,空氣清冷。墓碑上的照片裡,雨桐的笑容永遠定格在十六歲的花季,純真美好,不染塵埃。我將花輕輕放在碑前,雨水很快打濕了花瓣。

「雨桐,」我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雨聲吞沒,「對不起……也許……真的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看到那隻伸向你的黑手了……只是……我們都來得太遲。」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遲到的正義?不,對逝去的生命而言,正義永遠是遲到的。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在無盡的遺憾與反思中,竭力讓那「遲到」的距離,縮短一點點,再縮短一點點。
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我站在那裡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轉身離開。冰冷的雨絲持續落下,沖刷著光潔的墓碑,也沖刷著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它沖刷著表面的塵埃,卻永遠無法洗淨滲入地底的悲傷與血色。那些被惡意撕裂的傷口,在時間的覆蓋下或許會結痂,但底下湧動的岩漿與留下的巨大空洞,將成為這片土地永遠的隱痛。而記者的筆,父親的,我的,能做的無非是點燃一盞微弱卻固執的燈,照向那些被遺忘的角落,在歷史的廢墟中,努力辨識出那通往地獄之路的、最初的、細微的裂痕。這份重量,名為真相,它無法挽回逝去的,卻能壓彎脊梁,也撐起一點點,對抗遺忘與重蹈覆轍的可能。
《雨桐的雨季》後記:未癒的傷口與不滅的微光

書寫這個改編自真實悲劇的故事,過程如同在黑暗的甬道中摸索前行。指尖敲下的每一個化名背後,都承載著真實的血淚與撕心裂肺的痛楚。陳雨桐(化名)案,這塊深嵌在台灣社會肌理中的傷疤,即使經過近三十載歲月沖刷,其引發的人性震盪與社會警示,依然如幽靈般徘徊不去,時刻拷問著我們。
此案最令人膽寒之處,在於它徹底撕開了「惡」如何從微小裂縫中滋長、壯大,終至吞噬一切的駭人過程。林國雄(化名)並非橫空出世的魔頭,他早年的暴戾與犯罪傾向,在張明哲(化名)記者這類敏銳的觀察者眼中,已如地底奔騰的岩漿般昭然若揭。父親卷宗裡那句「此子不除,必成大患」的沉重批註,是一記打在整個社會神經系統上的耳光。我們慣於對「邊緣少年」、「地方小惡」的輕忽與姑息,認為其「不足為患」或「自有系統處理」,這種集體的麻木與僥倖,無形中為惡苗提供了生長的沃土。當小惡被縱容,系統性的失靈未能及時攔阻,最終釀成的,便是如雨桐案般無法挽回的滔天巨禍。這血淋淋的教訓警示我們:對任何微小的惡意與潛在的高風險因子,社會必須有更敏銳的覺察、更即時的介入與更強力的遏止機制。漠視與拖延的代價,往往超乎想像。
案件爆發後媒體的瘋狂追逐與報導方式,至今仍是新聞倫理課堂上沉重的反面教材。當「獨家」的競爭壓倒對受害者家屬基本尊嚴的維護,當鏡頭與麥克風化為二次傷害的利刃,我們是否在追求「知的權利」時,模糊了人道的底線?媒體的鏡頭,理應是照亮黑暗、追索真相的火炬,而非嗜血的放大鏡。此案迫使媒體與公眾深刻反思:在報導極端悲劇時,如何平衡公眾知情權與對受害者及其家屬最起碼的保護與同理心?這條界線的拿捏,考驗著整個行業的良知與專業。
而當恐懼如瘟疫般蔓延時,我們目睹了「社區聯防巡守隊」這類民間自衛力量的興起。其初衷固可理解,是民眾在極度恐慌下自保的本能反應。然而,當人人自危,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每一個「可疑」的陌生人時,社會賴以維繫的基礎——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便開始崩解。那「草木皆兵」的肅殺氛圍,正是惡魔播下的恐懼種子所結出的惡果,它侵蝕著社區的紐帶,讓猜忌取代了互助。此案提醒我們,對抗犯罪與恐懼,必須依靠健全、有效且值得信賴的法治體系與專業力量,而非訴諸可能助長歧視與恐慌的民間私力救濟。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同時,守護住社會的寬容與信任,是永恆的課題。
張明哲記者當年的遭遇——因執著追蹤少年惡行而遭毒打警告,報導被壓下——更是揭開了更為幽暗的一角。它暗示著罪惡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以及體制在面對這些勢力時的無力或妥協。一個記者的預警被暴力消音,一個本該被高度關注的潛在威脅被刻意淡化,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整個防護網的破洞。我們需要反思:我們的社會,是否提供了足夠的空間與保護,讓那些勇於吹哨、敢於直視深淵的預警者得以發聲?又是否建立了足夠韌性的制度,去抵禦那些試圖掩蓋真相、包庇罪惡的暗流?
雨桐案是一面殘酷的鏡子,映照出人性深淵的黑暗、社會肌體的病灶與系統運轉的鏽蝕。書寫它,並非為了沉溺於傷痛,而是為了從這近乎窒息的沉重中,竭力汲取一絲不滅的微光——那微光來自對真相不懈的追索(如張氏父子記者所為),來自對每一個微小惡意絕不輕忽的警惕,來自對體制漏洞勇敢的檢視與修補,更來自對逝去生命最深切的哀悼所轉化成的、拒絕遺忘的力量。
願悲劇帶來的反思,能如細微卻堅韌的根鬚,深扎於社會的土壤。願我們凝視深淵時,手中緊握的,是點亮黑暗、對抗遺忘的火炬,而非被深淵吞噬。唯有如此,犧牲者留下的,才不僅是無盡的哀傷,更是導引我們遠離深淵、趨向光明的,沉痛卻不可或缺的路標。那被雨水不斷沖刷的墓碑,提醒我們腳下的土地,仍渴望著真正癒合與安寧的未來。這條路漫長,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負重前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