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某天心血來潮跑來偏僻的學校看江珵, 阿勃勒的季節, 整條路都是金燦燦的垂墜花串, 耀眼奪目, 在陽光下搖曳著金黃色的光.
對英國花精文化很有興趣的朋友說, 每朵花的能量不同, 黃色花對應的情緒通常很壓抑, 她說巴赫花精裡的溝酸漿治癒恐懼, 龍芽草符合強顏歡笑的人, 甜栗花在絕望中找尋希望, 看著那樣炫目的黃金雨, 江珵總忍不住想那點細碎的金光究竟會在誰的心裡光芒萬丈.
鄉下其實除了風景沒什麼看頭, 她帶著朋友繞著學校的車道散步, 看湖裡的天鵝和野鴨, 看少年們在球場上爭鋒, 看女孩們對著走廊鏡子練團舞.兩個人扭開瓶裝飲料, 在高高的操場邊坐下, 阿雙看著場上奔跑的男孩們, 告訴江珵:"他跟一個學妹在一起了."
女孩一臉平靜.
"他怎麼敢啊!!!!!"江珵扭頭大怒: "在校的嗎?"
"高三." 算算這時間也要畢業了.
這時點勾搭上, 代表先前私下絕對有來往.
"你怎麼想的?"她問.
"慣犯唄!"阿雙自嘲:"就是不知道在我之前還有沒有別的學姐."
阿雙半年多前提了分手, 兩人已經沒什麼瓜葛, 可是這情況遠遠不只移情別戀這麼簡單.
對方是她們的高中班導----三十九歲的斯文青年, 瘦高疏朗, 說話風趣, 很受學生喜歡.
江珵第一次意識到這段戀情, 是兩人相約到圖書館唸書準備大考, 外面有人來送咖啡的那一刻.
她拿著那杯愛屋及烏的咖啡, 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一個老師能有這麼貼心嗎?
而且, 誰周末還跟班導聯絡啊!?
朋友說是老師打賭輸了, 被她逼著來送涼飲, 江珵將信將疑, 那段時間上課瞪著那張黑板前逗著學生們笑的身影總有些不得勁兒.
青澀年歲裡, 心智跟身體一樣都還沒完全長開, 她也說不上哪裡不對, 傻傻地接受了好朋友跟老師似乎交情匪淺的事實. 日子就在試券翻飛裡快速翻過, 她們七早八早就得到校參加早自習, 上課、考試, 然後再考試、上課, 好不容易捱到五點出頭, 眾人紛紛拎起包包往外衝, 一起包車到補習班趕六點的課, 有時候甚至都來不及填肚子.
時間很滿, 心也很滿, 疲於奔命的生活裡, 誰都沒有餘力.
謝師宴前, 朋友拉著她去逛街買衣服, 一副為悅己者容的小模樣, 雀躍而興奮, 逛著逛著, 終於忍不住鬆口跟她分享秘密.
"你們到底怎麼開始的?"江珵極為震驚.
學霸比劃著江珵幫她選的露肩上衣, 皺著眉回想: "我常常傳訊息問他問題, 比較常聯絡, 後來不知不覺就這樣了. "
"這樣是哪樣?"江珵簡直有些氣急敗壞:"他不是結婚了嗎?"
"他說他們分房兩年, 快離婚了."朋友說:"反正也沒小孩."
江珵無可奈何, 都要謝師宴了, 嚴格說起來兩人就要脫離師生關係, 她向來不太干涉別人的私事, 看事情也不是那麼非黑即白, 她們都年輕, 還相信世界上有很多真情, 相信世間的緣分, 即將離婚的夫妻.
年輕人總帶著幾分愚蠢的義氣, 朋友就得情義相挺, 守口如瓶.
上了大學以後, 朋友的抱怨常常夾帶狗糧:"直男好煩, 上次颱風天我們懶得出門, 說到可惜套房裡面不能煮飯, 他送我的生日禮物居然就是一套烹飪鍋具, 連小桌子都買來了."
"是不想動的時候, 想讓我煮給他吃吧?"根本不愛下廚的朋友吐槽.
"就不能送我一條項鍊嘛?"她嚷嚷:"搞不好還比較便宜!"
抱怨歸抱怨, 柴米油鹽醬醋茶讓朋友多少覺得男人只是實際, 心裡還是想照顧她的.
兩人的情愛糾葛, 江珵聽了好幾年, 只是男人總是離不了婚, 偶爾還把朋友帶回家.
"你不覺得怪怪的嗎?"江珵忍不住問:"而且去他家, 他老婆發現怎麼辦?"
沉溺在初戀裡的朋友憤憤不平:"他讓我不要碰家裡的東西."
"不過, "她轉頭對著江珵笑:"我故意碰了櫃子上的東西."
朋友做得並不明顯, 她怕他生氣, 那點小動作只是宣洩自己的不滿, 她巴不得那個沒感情還不願意離婚的太太早點發現她的存在, 她是真的很喜歡他.
說起來, 誰不喜歡一個多金俊俏, 假日老陪著自己上山下海吃餐廳的情人?
江珵隱隱對女主人生出了點同情, 可是感情裡的對錯, 當事人說了算. 她是她的朋友, 不是她的.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 數一數二的好學校裡有那麼多前途大好的帥學長、好同學、乖學弟, 姝麗活潑受歡迎的女孩始終沒有動心, 她心裡裝著那個老師, 她是真的想跟他過一輩子.
只是即將升上大四, 她等得有點累了, 朋友本就聰明, 只是當局者迷不願意看清, 時間一長, 疑心一起, 也就慢慢地看出了點蛛絲馬跡.
"他根本不可能離婚."多少次她對江珵這麼說, 語氣篤定, 心裡卻總有一絲希望.
最後一次, 她們一夥人在一家酒吧裡附庸風雅地聽LIVE, 爵士女伶人渾厚深情的吟唱裡,阿雙輕聲說:"你知道嗎? 我覺得他只是需要一個玩伴."
"他很願意在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的事情上花錢."她說:"像法餐這種, 他排起來眨都不眨眼."
"相聲阿、太鼓那些也是他想看的."朋友喜歡潮流事物, 對這種傳統表演根本沒有興趣.
"出去玩也是."阿雙說:"其實都是他在安排."
"我發現他從來不會給我我想要, 甚至是我需要的東西, 怎麼說, 就是單純花在我身上的那種, 你懂我意思嘛? 他願意花錢一起玩, 可是不喜歡花在我身上."
這段關係並不平等, 女孩家境優渥, 未來可期, 可是終究還沒經濟獨立, 男人的財力掌握了閒暇時光的話語權.
朋友在意的也就是年輕人流行的那種一兩千塊的定情小禮物, 一個擁抱、很多親吻, 再親密一點的關係, 她甚至不太熱衷. 女孩的初戀很清純, 心思遠遠沒長成紙醉金迷的模樣.
而男人需要有一個人陪他上館子看表演, 說小話翻紅浪.
不是他陪她, 原來是她陪他.
他是她青春裡最初的真情, 她卻是他人間裡三分的熱鬧.
在她之後, 有多少年輕女孩, 像她那樣愛他?
xmaseve: 也許當下男人們也是真心的, 誰知道呢? 類似的故事我身邊有好幾個, 未免年少輕狂的舊事被什麼好事者翻出來, 把身份模糊了寫了這個短篇, 可別真去扒不存在的班導, 老頭兒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