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棲梧山的最後三里路異常蜿蜒,坡度漸形陡峭,加上地面土質黏滑,每踏一步都須更加謹慎費力。跋涉至此,破空早已走得額頭見汗,足膝酸痛,但每每聽到身後,師父的步伐依然輕鬆穩健、游刃有餘,都令他一股好強心起,繼續催動腳力前行。
烈日當中,破空見眼看要誤了時辰,大聲說道:「師父,時間晚了,待徒兒先行上山,先向師伯請安知會便是。請師父慢走。」一提氣,向前直奔。山頂上,雲霧氤氳,空氣颯涼。破空定了定神,見前方不遠處,或坐或站了三個人,正中央間坐著的黃眉僧人,面容慈藹,親切和善,輩份年輕的弟子無不嚮往尊敬。破空急忙撲跪在地,大喊:「阿彌陀佛!弟子破空拜見師伯、師兄!師伯,今早在路上師父有些事情耽擱了,但無論如何也該準時赴約,師父隨後便到,懇請師伯……」愈說聲音愈低,因為他忽然注意到與黃眉僧並肩坐著的,是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他雖然身披袈裟,但並未落髮。
黃眉僧人呵呵而笑,「了喻師弟,你這徒兒的性子率性質樸,數年如一日呀。」揮手要破空站起身來。
背後傳來一聲嘆息,「眾生各有緣法根器,一切都不能強求啊。師兄別來安好?」嘆息聲中不存絲毫責怨之意,反倒流露幾分疼惜。卻原來了喻隨後施展輕功,與破空幾乎同時到達山頂,徒弟卻懵然不覺。
黃眉僧了識微笑擺手,讓了喻就著他身旁一塊大石坐了。他身後立著的僧人一合十,「了喻師叔。破空師弟。」二人依禮回了。破空識得此僧,是了識的弟子破蘊;先前兩回與他切磋,各勝一場。今回三度交手,破空信心滿滿。
了喻望了望那帶髮僧人,又望回了識,眼中透露詢問之意。了識正色道:「師弟有所不知。本寺的心澄師伯,在上個月圓寂了。」
二人聞言,心頭大震,破空更是「啊」地叫出聲來。了喻凝思半晌,問:「誰下的手?」
「北狂。」
《印心寺》在多年前便已廣佈天下,然而有別於其他武寺乃至於江湖門派,寺中向來以佛法修行為先,武學為次,入世為末。是以印心寺人數雖眾,門人卻絕少涉跡江湖,於武林影響甚微,其真正的武學境地亦長年鮮為人知,莫諱高深。
直到心澄的出現。
被長老們譽為印心寺「立寺以來佛法武功第一」,他非但破例承繼了向來非住持不傳的至高心法《冥樞匯要》,也因行慣田野山水,兼之生性慈悲正義,不能不管不平事,二十年前的武林七大血案,據聞竟有三件是由心澄出手平定。《印心寺》之名隨之廣為流傳,成為佛門中的江湖象徵。心澄律己極嚴,但素來不喜政治、不喜規條拘束,他堅拒住持之位,禮讓給師弟心寂;每回出門雲遊,都會帶上一位不同的寺中新進弟子,從其根器指導武學佛法。之後這個雲遊傳法的方式,逐漸成為《印心寺》的風氣。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年逾六旬的心澄,從未收過嫡傳,也謝絕任何一名受他指導的弟子,轉而拜入他的門下,雲遊返寺後一律轉請其他長老分派。了識、了喻俱是心寂座下弟子,但在多年以前也都曾蒙受心澄的教導,分別獲授一套《宗鏡掌》、一套《寒華指》;心澄甚至說過,了識博覽,了喻果敢,二人的性格分別像極了一部份的自己,假以時日,修為必都遠高於他。
了喻眉頭緊蹙,「這北狂人究竟是何來歷?短短時日鬧得江湖不得安寧,況且無門無派,武功竟能高過心澄師伯,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了識搖了搖頭,「心澄師伯胸口連中三下硬手,當世無人具此能耐。就師伯自己說過,雖然沒交過手,以他見識過門派弟子的本事往回推算,當世高手中,猜想武學境界足堪與他比肩的,不外《南華洞天》的妙雲子道長、《霏劍門》的狄如非、與『南劍紳』蘇晉華三人而已。思前想後,『南劍紳』歸隱已久,兩位前輩素行天道,更加不可能。」頓了一頓,「即便是當中任何一人,也絕無可能能夠連擊三掌。」
了喻道:「胸口中掌,必是偷襲無疑,而連中三掌,莫非是師伯有意為之……」
破空大為吃驚,了識卻認同似地點了點頭。了喻見狀,已猜到三分,吁了口氣,「這位是?」向了識身旁的年輕僧人合十。對方急忙回禮,顯得手足無措。
「了念,是心澄師伯的嫡傳弟子。」
破空張大了嘴,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打量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僧人。此人臉色蒼白,身形孱弱,竟是從不收弟子的心澄師叔祖、死前的唯一嫡傳,這叫人如何能信?最重要的是,小小年紀居然身居「了」字輩,與師父師伯平起平坐。
最最重要的,自己還得叫這個人師叔!
他過得了「七閉七問」麼?這麼點年紀,別說想打過師父、師伯,他還打得過我麼?破空滿腹疑竇不平,卻不敢說話,哀怨的眼神直射對面的破蘊。破蘊回給他一個「別問我,我也很無奈」的古怪神色。
了喻心中訝異,不在任何人之下。然而他素知了識性格,沒有把握之事不輕易出口;他說是,那必然是,便點了點頭,向那僧人了念說道:「心澄師伯遇害經過,還請了念師弟細說分明。」
了念卻不回答。了識接話道:「師弟,了念生來口不能言,亦不識字。目前這些經過,都是我們花了數晚比手劃腳,勉強拼湊出來的。」轉頭對了念道:「了念師弟,我向了喻、破空略述我們說過的話,如有不符之處,請打斷我重新說明。」
了念連連點頭,眼神中透露著哀戚。
「心澄師伯在一次路見不平中救了他(指了指了念),願意代本寺納他為弟子,返寺前可以點撥他些許武功佛法。但隔不多久,他們在路上救了受重傷的《千鮫幫》幫主,得知北狂人剛屠殺了他數名幫眾之事。
「《千鮫幫》盤踞那一帶有年,常幫助漁民修船補網,聲名不惡。心澄師伯有心相助,但他檢視了這名幫主傷勢,似乎對北狂人的武功大感驚異。前去尋覓北狂前一晚,師伯把啞僧叫到跟前,說他對於制服北狂之舉,沒有十足把握。唯一之計,是收他為徒,倘若師伯自己出了什麼差錯,啞僧當以師伯弟子身份,傳訊本寺。
「啞僧被師伯賜了法號,但不知如何表達。於是師伯當晚反覆教導他學寫一個字:『念』,並說他歸本寺『了』字輩,了念便是他的新法號。『念』也是他唯一認得之字。
「師伯帶了念北走,第三天正巧聽聞北狂在一座小鎮傷人。師伯囑咐了念躲起來,萬萬不可讓北狂發現其蹤跡,然後便上前邀掌。」
了識頓了一頓。
「了念說,兩人拼了數十掌,難分軒輊,於是師伯將北狂人引到深山,我猜想,師伯應是對他說,他殺人是因為練功傷及心脈,抑或是克制不了體內真氣,而師伯願以自身功力協助療傷。北狂人答應了,卻沒想到……」
「沒想到在師伯運功為其療傷之際,北狂暴起突襲,連擊了師伯三掌?」
了識點點頭。
後續已無須多言。了喻望著沈默的帶髮僧人,低聲問了識:「如何證明?」
了識明白他的意思,將聲音壓得更低,「師叔傳過他《冥樞匯要》,至少一部份。」
了念口中嗚嗚,連指著自己身上幾個穴位,中間夾雜著奇怪的手勢比劃,破空看得瞇起了眼。這些穴位順序顛三倒四,全然不符合一般修習內功時的周天搬運;但是看了念的神情,這又無疑是一趟周天搬運的法門。
了喻卻心中雪亮,也明白為何了識會深信不疑;絕不僅僅是因為收藏在了念包袱裡、那只原屬於心澄師伯的托缽。雖然他們都沒讀過《冥樞匯要》,但了念所比劃的周天脈絡,與他們所習練的本門高深心法完全吻合,且顯然遠為深奧;除了《冥樞匯要》之外更無其他可能。這門功夫傳給非掌門人選已是大忌,心澄不惜大違寺門規條,除了確認傳人身份,似乎別有深意。
「如此,便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阿彌陀佛,」了識閉眼合十,「師伯交代了念三件事,要他到棲梧山上和我們會合,再一起到印心寺傳訊給師父。師伯並再三交代,這三件事只能告訴師父一人。」
了喻點點頭,望了了念一眼,不再說話。
「阿彌陀佛。」
「善哉善哉!」
破蘊一拱手,破空雙掌合十。兩人瞬時鬥了起來。
有別於其他佛門教法,一味講求人性理當平和中順,卻常因難以感同身受,而流於空談;《印心寺》的武學,講究自外而內,根基紮實,且透過不斷對戰的勝敗榮辱、甚至痛楚畏懼,讓弟子深切體驗佛法教義。儘管如此,《印心寺》武學追求的是個人修行,幾不對外宣揚。
入門者自「七閉七問」起始。閉者,又名淨手式,對戰時須恪守「膝不逾腰,合十不滅」的規則,寸進寸退,堅防尋隙;問者,亦曰三觀式,「俗真中道,邪魔不生」,講求縱橫開闔,搶攻求勝。師者為弟子相互約戰,以淨手式連勝三場後,方得轉使三觀式,再連勝三場後翻轉,如此周而復始七輪,謂之「七閉七問」。重重限制,既鍛基礎,更鍛心志。
破空為人爽朗,三觀式正投其好,幾乎戰無不勝;淨手式卻須以雙手合十拒敵,等於是將他吃飯的傢伙給硬生生地捆死了,簡直要命。他被困在「三閉」已歷半年有餘,久無進展,大是焦慮。好不容易連贏兩回,這回遇到在「三問」同樣掙扎許久的破蘊,不是別人,正是破空前一場的手下敗將。這一戰他勢在必得。
兩人翻翻騰騰,拆了五十餘招,呼吸逐漸濃濁起來。了喻漫不經心地盯著二人,實際上注意著了念的一舉一動。但見他原本低頭沉思,此刻注意力卻逐漸移向對戰兩人,愈看愈是聚精會神。
破空接連肘擊,都被破蘊勞實的防禦擋回,氣得他險些脫口向了識告狀,說破蘊以閉代問,明顯犯規。幸好破空已猜中破蘊性格,情急生智,忽然間賣個破綻;破蘊果然上當,飛腿來攻,破空滴溜溜一個轉身,雙臂前送,十指如電,戳中了破蘊胸膛。
這天外飛來一筆,看得了喻、了識撫掌大笑。破空大是興奮,又蹦又跳,「師父!我過了,我過了!」
了喻笑著點頭,「力拼不得,懂得智取。確實有長進,呵呵。」
了識將破蘊喚到身邊,替他稍理內息。破蘊止住咳嗽,轉身對破空合十:「謝師弟指點。」
破空急忙回禮:「承師兄相讓!」
「小…….呃,小師叔!話說師叔祖跟你說過本寺的『七閉七問』沒有?」
也不等了念反應,破空自顧自地抓著了念雙手比劃下去:「這是本寺入門必練的武學,這,你練過武麼?……沒?有?……無妨!很容易的。你瞧,合十!這樣是『閉』……對,不能分開,腿法膝蓋不能高於腰;這樣是『問』,任你打……嗯?……可以,這時你想踢多高就踢多高。」
破蘊急忙拉開破空,「師弟,小師叔初來乍到,你沒頭沒尾地忙著說這些做什麼?」向了念彎腰賠禮,卻發現了念雖然不露喜怒,卻似乎興味盎然,甚至躍躍欲試。
破空兩眼一翻,「咱兩今日的功課一早做完啦,師父師伯剛才入定,眼下不過才未時,要等到兩位出定,那時都該摸黑下山了。這段時間總該找點兒事忙吧?」不再搭裡破蘊,轉頭笑瞇瞇地對了念道:「小師叔,若不介意,咱們來過過手好不?」
破蘊連連跳腳,「破空你......這樣太亂來啦!」
破空仍自顧自地說得開心:「練練而已,總要有個開始吧。小師叔這樣!我出一拳,你試著以淨手式架開。準備好了嗎?」他離了念不過一尺,驀地一個直拳發出,朝著了念的面門而去。
兩人都嚇了一跳,破蘊來不及出手阻止,了念更身體不由自主地後傾,連比手勢喊停。他閃躲的姿勢笨拙,差點兒摔倒的樣子連破空、破蘊都看得出來,這位小師叔確實沒什麼功夫的根底。破空收拳,望著比手畫腳的了念,忽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好,小師叔,我再跟你說明一回。」
破蘊還沒來得及開口嘮叨,破空已重新解釋起拳理。破蘊忍不住回頭看了了念一眼,發現他極其專注,眼神中還隱約透露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深邃,不由得一怔。
「這樣可以嗎?」
了念閉上眼睛,默想了許久,睜眼微笑,一邊連搓拳頭,一邊對破空點頭。
「好。小師叔,多有得罪了!」破空一揖,又是一個直拳發出,這回竟然蓄力含勁。
破蘊實在看不下去,他這次有了防備,迅速探手欲勾其手腕,要阻止破空出手。他生性敦厚耿直,渾沒想到最有效的方法其實是將人推開;無意間,卻造成了一拳一爪同時襲向了念。
了念瞧得仔細,不疾不徐地雙掌合十,竟恰好制住破空、破蘊兩臂,令之動彈不得,方位、時間,無不拿捏得分毫不差,惟了念毫無內勁,這一擋只痛得他齜牙裂嘴,但他毫不退縮,乾脆收攏十指,奮力壓制二人手臂。
兩人俱是一呆,還來不及縮手,了念含胸拔背,雙掌倏地貼上二人心口。
「小師叔!你......你這樣是犯規的......」
「你的猜測確有三分道理。接下來又當如何?」
了識沈吟良久。「要想知道真相,只能帶他回寺。」
了喻不置可否,低頭看著山腰處三個身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