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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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看什麼呢?」

  「我在看⋯⋯今晚,這月牙兒口朝右彎著。」樊若華怔怔地望著夜空,接著屈指數了起來,「四回、五回、⋯⋯上次見你到今天,月牙兒都吞吐五回了。」

  「有這麼久?」

  「有。」樊若華握著環繞著自己的粗壯臂膀,拉開衣袖,露出肘上一道寸來長的劍疤,她就著月光仔細端詳,「上次見面,這個傷口都還沒癒合,現在連痕跡都淡了。」

  盧世青大感歉疚,卻也不由得一陣欣喜。「啊!原來有這麼久了,沒想到你還記得。」

  樊若華嘟著嘴,躺回他的胸膛,繼續玩著他的手指,「誰不記得了?哼,說是在練劍,手上的繭也沒多幾個,怕是還沒有這陣子在一起過的姑娘多。」

  盧世青笑了笑,「哪兒的話?這幾個月來,我確實練到足不出戶,別說姑娘,連同門以外的人都沒見到幾個。若不是練到交代得過去的程度,今天又怎敢來此和你相會?」頓了一頓,「再怎麼說,我心裡都只有你一個。」湊過嘴去,在她頰上一吻。他練功日久,陽剛之氣正盛,如今溫軟馨香的軀體在懷,他必須費盡力氣,才克制得住自己的心猿意馬。

  樊若華不迎不拒,嘴角似笑非笑,仍自顧自地望著夜空。「『練到交代得過去的程度』,是怎樣的程度?」

  「我的劍,護你綽綽有餘。」

  「別鬧,我是認真問你,你說十天後要比的那場劍,有幾分把握?」

  「我也是認真答你,」盧世青笑著說,不禁一絲甜蜜。「六年前,我已能替太師父守下一勝,如今我的劍術⋯⋯」他重新捋起袖子,「這都是我的苦練。」

  「哪個師父會真刀真槍地朝自己徒弟的身上招呼,還說這是練劍?」

  沒想到這句袒護盧世青的話,反倒讓他鬆開了原本環抱樊若華的手,正要坐直身子開口,樊若華側過身來,將他按回原處,「好啦好啦,是我錯了,不該說你太師父和師父的不是。」

  「若華,太師父和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況且我派⋯⋯」

  「都說我知道了。」她吻上了他。

  練劍五月,報備下山,夜奔幽會,他等的就是這一刻。那是懷念了將近半年的滋味,盧世青登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抱。不料樊若華嘻嘻一笑,輕輕掙脫了他,站起身來,繞到大樹後頭。盧世青跳起來,伸手去抓。

  二人在花叢間追逐。好幾次他幾乎要捉住她,都讓她在毫釐之差間躲了開去。樊若華佯作逃跑,回首嬌笑,體香隨著追逐時的薄熱蒸騰開來,嗅得盧世青血脈賁張,情慾大動。他靈機一動,忽然展開身法,瞬間竄到樊若華身側,笑咪咪地橫臂去抱。

  《環星抱月》。這一抱原本是盧世青的得意劍招,只是此刻空手來使。他慾念高漲,沒有傷人之意,卻不再容許眼前的小獵物再逃出自己的手掌心。誰知樊若華驀地旋步轉身,動作靈敏至極,堪堪避開這一摟。盧世青一怔,卻聽樊若華一聲低呼,好像絆了一下,左手無巧不巧地扶住了盧世青的傷肘。盧世青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只覺一道柔膩沾上了脖頸,慢慢移到耳邊。

  「世青⋯⋯」

  樊若華把他拉進花叢,壓在自己身上。


  兩個拳頭直衝對撞,隱隱轟出聲響,出拳的兩條大漢,一個被震得倒退數步,一個鐵馬如山,只是上半身微微晃動。

  場邊有人驚呼,有人感嘆,多數人仍凝神觀戰,悄無聲息。

  二人功力其實不相上下,赤衣漢子站樁不動,其實是以自身功力硬扛了這次衝擊,饒是他內力深厚,胸口仍窒悶難當,一口氣差點兒轉不上來;紫衣漢子儘管模樣狼狽,這一退反倒卸去不少勁力,他定了定神,猱身復上,雙拳掄向赤衣漢子的太陽穴。赤衣漢子即時調勻了氣,隨手架開,守中帶攻,橫拳砸向對方心窩。

  偌大的廳堂,裡外兩側各站了百餘人,一邊全是紅衣勁裝,另一邊清一色紫色束衫,涇渭分明。此刻除了兩人出招時的獵獵風響,幾乎沒有其他聲音,連眾人的呼吸聲都細若蚊鳴。紅衣人群前前後後簇擁著一個白眉老者,他坐在太師椅上,眸中精光四射,注視著正在比試的二人。他身後的牆上刻了兩個大字,一筆一劃猶如刀劍含勢,渾厚且輕靈,簡潔而迂迴,力透牆面,彷彿隨時可以破壁飛出。

  《六屹》。

  紫衫眾人錯落而立,一時間卻看不出領頭人在何處。

  場中二人激鬥方酣,紅衣人群間突然傳出一陣細微騷動,自外而內傳送,在將到白眉老者身後之處止住了。白眉老者始終盯著場內,也不知道他是否聽見。

  人群最外側,一名紅衣少女淚眼婆娑,用盡最大的力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兩人翻翻滾滾,以同一套拳法互拆了六十餘招,紫衣漢子突然暴起發力,接連直轟三拳,一拳強過一拳。這是《正貫拳》的第一式《無應無窮》,招式簡單明暸,本該用第八式《夙夜是寤》化解;但紫衣漢子千錘百鍊,已將這招練得極純,出拳之際即便有兩條白蠟桿同時朝他手臂上奮力揮擊,都不能撼動其分毫。前兩拳,赤衣漢子雖都使出《夙夜是寤》勉強化了開去,卻每化解一次便身體震動,倒退半步,第三拳來時他一腳踏空,拳架已破,不得不臨時變招,同樣一式《無應無窮》對撞回去。

  兩拳第二次對撞,這回紫衣漢子紋絲不動,赤衣漢子反被震飛數尺,重重摔落在地,嘴角滲出幾道鮮血。

  白眉老者臉上戾氣一閃,隨即恢復原貌。

  十三年來,紅衣派系第一次有人吞敗。紫衫人群中響起零碎的歡呼,隨即被身邊的人制止。紫衣漢子對勉力起身的赤衣漢子拱手,再對《六屹》二字一揖,卻連正眼也不瞧白眉老者一眼,隨即掉頭走回人群之中。赤衣漢子面有愧色,推開幾個前來攙扶的弟子,對著太師椅的方向,垂首側身退走。紅衣少女本在猶豫要不要上前面見白眉老者,眼下情勢丕變,她更加不敢。

  紅衣派系中走出一個青年,依禮朝著《六屹》二字一拜,再對白眉老者一拜,縱身躍入場中。


  《六屹門》立派已逾百年,開枝散葉之下,幾乎無人不識其門派武學,其中入門的三十六式《正貫拳》,更是廣傳民間,讓老百姓們習來健體防身,連七八歲的幼子都懂得比劃兩下。十多年前,六屹門門下出了兩名出類拔萃的奇才:汪暮陽與上官暮雪,各自被江湖同道們戲稱為「劍狂」和「劍鬼」;其下更同時栽培出松、川、雲、溪四個堪稱中流砥柱的百字輩弟子,在武林的聲望如日中天。

  但一山不容二虎。汪暮陽與上官暮雪在武學上各有見解,初時尚能切磋相長,後來門下弟子爭論孰優孰劣,不時爆出摩擦,甚至動手比試。汪暮陽為人爽朗豁達,總以方法無是非、功力有深淺來開導弟子們;上官暮雪卻凡事一板一眼,黑白分明,在他眼中,功力的深淺恰恰說明了方法的是非。弟子們各執己見,逐漸區分為汪暮陽順應變化的「劍有勢」,和上官暮雪對內自尋的「劍磐石」兩派理論。自此,《勢宗》與《磐宗》相互之間的嫌隙愈來愈深,竟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後來,汪暮陽莫名染上惡疾,一病不起。他將自己閉關於石室,拒絕任何探訪,不到一個月便撒手人寰。眾說紛紜,勢宗有人猜測上官暮雪下毒害死了汪暮陽,磐宗認定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雙方的口角衝突愈演愈烈,內鬥一觸即發。古百松帶領一眾弟子欲與上官暮雪談判,被趙百擎以輩份不符為由回絕,磐宗弟子甚至冷嘲熱諷地提議,不如雙方各派門人比武,敗者從此離開六屹門。古百松幾經思索後同意,條件是須依循古禮,比武五戰贏其三者勝,而且必須每六年比武一次,每次都由勝者執掌門派。

  以上官暮雪的個性,本來不可能答應這種規矩,然而不知是出於自負、或者其他原因,他竟然同意了古百松的條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大弟子之中的楚百川因故出走六屹門,從此被視為門派叛徒;性格灑脫自在的狄百溪不願參與永無止盡的爭鬥,留書向古百松告別,自立門戶。六屹門元氣大傷,幾乎一蹶不振,而噩夢般的循環才剛開始。


  出場的赤衣青年正是盧世青。「世」字輩弟子雖然青黃不接,畢竟藏了幾塊璞玉,在磐宗長輩們恨鐵不成鋼式的鍛鍊之下,盧世青成為磐宗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磐宗與勢宗六年一次《會劍》,五戰贏其三者勝,過往磐宗在掌門人上官百雲的領軍下,前兩場都能輕騎過關,在勢宗沒有人願意對戰上官暮雪的情況下,第三場都不戰而勝,一路續掌六屹門至今。此次少了上官百雲,頂替的趙百擎力戰之下仍敗了第一場,雖然不完全意外,卻已令局勢岌岌可危。他意識到眼下的困境,惶恐一閃即逝,非贏不可的壓力,令他戰意更熾。

  (多思無益!)

  接過師弟遞過來的長劍時,他忽然瞥見遠處泫然欲泣的上官景紓,不由得一怔。她和幾個師兄弟的神色令他隱隱不安,何況,她在最不對的時間出現在最不對的地方。

  但此刻,多思無益。他橫劍於胸,昂首而立。

  「六屹門盧世青,請指教!」


  愈是接近廳堂正門,他腳步放得愈輕。雖然夜風颯颯,四周盡是枝葉亂舞,嘈雜不已,他還是心虛地提根踮步,生怕驚動了哪位內力深厚、耳聰目明的師叔伯。

  盧世青還刻意繞了遠路,躡手躡腳地走到邊門同守夜的兩個小師弟打聲招呼。他身為大弟子,為人豪邁不拘,和門中多數師兄弟都頗為交好,幾次違反門規下山夜遊,也都仰賴幾位小師弟幫忙把風。午後偷溜下山時,他事先到市集買了兩份豆泥餅,就是來當答謝禮的。

  「喂!你們⋯⋯」

  盧世青及時噤了聲。平時若守夜湊成了對,必定一站一臥輪流偷懶的阿杰與小六子,此時雙腳不丁不八地仗劍矗立,儼然門神模樣,兩人同時側過頭來,只見臉部肌肉扭曲好似便秘。盧世青心知不妙,動唇不出聲地問:(是誰?掌門師叔?馮師伯?)

  阿杰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他:(更糟。)

  盧世青登覺頭皮一陣發麻。(慘了。)隨手將豆泥餅塞到小六子的衣襟裡,拍拍兩人肩膀表示謝意,此時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索性放開步子邁進。小六子回頭,一副也不知是感激還是悲戚的表情,用唇語哀嚎:(大師兄!明日練功房見!)

  盧世青在自己的房門外停下腳步,只見房裡燭火通明,一個矮胖的壯年正盯著茶几,似是陷入了沈思,牆壁上的黑影,被燭光閃得一晃一晃地。盧世青摔下包袱,雙膝跪地,「師父!徒兒知錯,願領師父責罰。」

  啪!啪!啪!接連六記耳光,雖然沒有蓄勁,力量依然大得可以,盧世青只覺臉上一陣熱辣,雙頰登時腫脹起來,同時吸到一股腥鼻的藥酒味。

  這個壯年正是盧世青的授業師父趙百擎。六屹門百字輩弟子之中,他跟著上官暮雪的時日最長,與其子上官百雲的交情也最好,雖自幼患有氣喘,武功練不到松、川、雲、溪的地步,但理解深刻,且自有一套傳功心法,其下的世字輩弟子中武功卓越者,多是他所親傳。上官百雲成為掌門之後,他成為其最依賴的左膀右臂,為其廣收弟子,傳功授業。趙百擎授徒時以嚴厲著稱,除了極為扎實的基本功,更常以真刀真劍與弟子對拆,絲毫不留情面,見血則要求以傷口銘記錯誤;雖然他也有寬厚的一面,常常親自為弟子烹藥包紮,練功房裡的諸多繁瑣也都事必躬親,但弟子們對他既敬重又愛戴,更多的仍是害怕。

  「又去喝花酒啦?」

  換作是幾年前,叛逆的盧世青敢怒不敢言,表面上唯唯諾諾,心裡卻早將師父的祖宗十八代全給問候了遍。隨著年歲漸長,他對自己認識得更多,對旁人也更懂得同理。再遇到師父發脾氣,一方面的確是自己有錯,另一方面明白師父畢竟是一片苦心,告訴自己把懲罰當成費用便罷了。此刻師父提問,他不想辯解,於是選擇俯首沈默。

  趙百擎也不逼他,雙目盯著搖曳的燭火,滿面于思。

  「若你無心於掌門,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你落個自在開心,為師的也不必再耗費這麼多心血栽培。」他的眼神刀也似地掃了地上的盧世青一眼。「倘使你對掌門之位仍有絲毫嚮往,須知此刻你的一舉一動,皆為眾師兄弟們的表率;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六屹門』榮枯之必然!」

  「徒兒知錯,請師父責罰。徒兒對掌門之位雖不敢有非分之想,但時時砥礪自己,盼將來有一天能配得上這份承擔。」

  「承擔?哼哼⋯⋯承擔二字空口無憑,必須在於心,在於身體力行。若是你真有心承擔,違背門規時又何必拖兩名師弟下水?」頓了一頓,又道:「和同門中人稱兄道弟簡單,難在一旦責任有所分擔,要如何劃清界線。試問你若當上掌門,每個人都是你的好兄弟,你要如何領導?如何立威?」

  盧世青雖然似懂非懂,更有一絲不以為然,但他知道師父仍在氣頭上,於是一昧地點頭稱是,不敢開口提問。

  「明日,你同世杰、世陸一起,提水二十趟,揮劈挑刺五百個回合,練完你再接著練五百回,聽見了麼?」見盧世青唯唯諾諾,趙百擎嘆了口氣,命他起身說話。沉吟良久,忽然低聲問道:「你這番下山,可有聽聞任何關於你掌門師叔的消息?」

  盧世青聞言一怔,搖了搖頭。

  「這傢伙出門辦事,從無一次失手,怎麼這回延宕了如此之久,還一點消息也不捎回來?實在令人擔心。」趙百擎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下意識地撫摩著拳頭,上面原就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此時剛浸泡完藥酒,味道更是重得令人難以忍受。「若他再不回來,『會劍』這第一戰,勢必得要⋯⋯唉,也不知這兩隻老傢伙還扛不扛得住。」低頭望著著光映射下,忽明忽暗的雙拳,長長地嘆了口氣。

  「師父!⋯⋯」

  「不說了。」趙百擎抬手打斷了他,「談談你吧,十天之後,你要重新對上駱世峰,你自己有幾分把握?」

  盧世青望向師父,重新拾起了微笑。


  六年前,他初出茅廬,接在第一戰的上官百雲之後,為磐宗扛下了第二場比武的擔子。當年,他與對方同為「世」字輩、在勢宗門內被譽為「神劍少年」的駱世峰鬥了個旗鼓相當,最後在第一百一十二招,以一式《撥亂反正》制得對方無法還手,進而確立了最終戰果。那是盧世青最輝煌的日子,他一戰成名,除了太師父以外,眾師兄弟甚至師叔伯們多私下議論,他成為六屹門的掌門,指日可待。

  (駱世峰,出來吧,今天再讓我們⋯⋯)

  竊竊私議聲中,磐宗眾人間閃出一個紫衫身影,走進場中,對《六屹》一揖後,對著盧世青橫劍於胸,卻是遠出乎他意料之人。

  「六屹門樊世英,請指教。」

  那熟悉的身形,那清脆的聲音,像是一下子將他喚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盧世青腦子轟然作響,剎那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舉著的長劍不由自主地垂放下來。

  (若華!妳⋯⋯妳在這裡做什麼?)

  對方面若冰霜,更無半分那一晚的嬌靨。她起手行禮,忽然劍尖一顫,一式《微之為著》,朝他攻來。


  磐宗眾人不約而同噫地一聲。他們早已認定這場的對手是駱世峰,見勢宗另推人選,詫異之餘,不少人轉頭在對手陣營中搜尋駱世峰的影子,沒特別注意上場的究竟是何人物;待樊世英這一出手,同樣是《二端劍》的招式,力量雖有所不及,身法的翩然流暢卻猶有過之,一看便知是女性使劍。磐宗眾人驚詫萬分,目光無不聚焦回場中央,老成持重的尚且露出鄙夷的眼色,幾個個性衝動的甚至站起身來,幾乎就要破口大罵。

  (晦氣!竟叫女人下場比劍?)

  (勢宗沒人了麼?如此墮落,何不乾脆早早認輸?)

  (跟女人比,我們這還能輸嗎?⋯⋯)

  盧世青以本門《二端劍》相接,心地卻無法空明。他思緒紊亂,雖知樊若華有武功底子,但一直以為是家傳武學,便也沒有多問,更何況她從未展示過自己的功夫⋯⋯或許有,盧世青忽然憶起,偶爾與她追逐嬉戲,即便他腳下使出輕功,也往往難以追上她的步伐。當時並不以為意,現在回想起來⋯⋯

  欺瞞。虛假。背叛。這幾個字眼不斷在盧世青的腦海中浮現。冰冷的劍尖朝頰邊掃來,他後仰避過,長劍順手回刺,招式精準俐落,反倒將她逼退半步。盧世青重新打起精神,捏起劍訣,腳步一錯,鬥將上去。

  (我必須打敗她,但絕不能傷她分毫,然後,然後要聽聽看她是怎樣說法⋯⋯還有,不能讓太師父知道!)

  盧世青不敢接觸到她的目光,深怕自己心緒起伏,甚至一時心軟,以致敗下陣來。十餘劍過去,樊若華固然攻不進來,他竟也討不到半分便宜,難道她的劍法竟不在駱世峰之下?盧世青深吸一口氣,使出另一門武學《十指劍》,手腕疾翻,點出朵朵劍花。

  與大巧不工的《二端劍》不同,《十指劍》招數繁多,虛實不定,以綿密的劍勢引導對手自己露出破綻,指其滯、變、窮、弱、疑、缺、別、反、邪、異而破之,謂之《十指》。這是六屹門裡更初階的劍法,但樊若華似乎沒有學過,仍以《二端劍》回應,奈何她火侯不足,難以發揮這趟劍法以簡馭繁的劍意,接不到十劍,已然左支右絀,難以回擊。

  盧世青瞧出破綻,《指疑訣》以柔勁裹住樊若華的長劍劍脊,再順勢向上一扯。樊若華驚呼一聲,右手長劍脫手,旋飛上半空中。盧世青劍意未盡,最後一式《環星抱月》,要去封住樊若華退路。

  即便他不使出《環星抱月》,比武時擊落對手長劍,只須待其落地便可獲勝,但盧世青想以最正確的方式終結,更快一步定下勝負。不料他右手劍圈到半途,忽覺眼前一花,樊若華似乎動了一下,原本在他圈手範圍之內的嬌軀,不知怎地竟移到了圈手之外。緊接著手肘「喀拉」一下,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盧世青悶哼一聲,手指再也握持不住,哐噹一聲長劍落地。

  只見樊若華劍鞘橫胸,鞘尖所指之處,正是盧世青自己送上門來的右手肘,那劍疤猶在的位置。半空中的長劍落回,樊若華反手接住,收劍回鞘,動作一氣呵成,瀟灑至極。

  這幾下如兔起鶻落,令人眼花撩亂。磐宗眾人無不驚得呆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到手的勝利竟這樣被硬生生地奪走。良久,才有人喃喃地道:「那婆娘⋯⋯使的是《離合錯》嗎?」說話的正是趙百擎。

  彼時、此刻,盧世青兩度對樊若華使出《環星抱月》,兩度被她以絕頂步法巧妙閃過;前一次姑且說是盧世青出手散漫,第二次又如法炮製地避開,便無疑是紮實的功夫了。這趟《離合錯》身法,磐宗裡只有趙百擎在年輕時,看見汪暮陽向眾人展示過,連口訣都無緣學習;輩份輕一點的,包括盧世青自己,幾乎已無人識得這套本門身法絕學。六屹門分裂之後,磐宗百字輩弟子以上,都把談論這門武學視為莫大忌諱,連《離合錯》三個字幾乎都成了禁語。

  樊若華避開盧世青的目光,依禮對《六屹》二字一揖,轉身正要離開,磐宗人群的正中央,忽然傳出一句低沈蒼老的問話,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第三場,勢宗要派哪位高手上來指教?」

  樊若華吃了一驚,停步回頭。只見磐宗眾弟子以《六屹》為中心,自動分列兩旁。白眉老者已離開位子,他背脊微駝,雙手負後,自夾道一跛一跛地,慢慢踱入場中央。

  眾人無不一凜。十二年來,這是上官暮雪第一次走上演武場,已經更久更久,沒有人見過他出手。年過六旬的他,看似老態龍鍾,但半閉的眸子裡神光流轉,顯得內功修為極深。

  上官暮雪一跛一跛地走到樊若華面前,瞇起眼睛上上下下地瞧她。樊若華不曾經歷過磐宗勢宗之間的恩怨,但被上官暮雪瞧得一陣背脊發涼,只好抱劍回禮。

  不料就在她抱劍的那一刻,上官暮雪眼中陡然精光四射,「原來妳就是第三場,指教了!」右掌成劍,《環星抱月》,朝樊若華襲來。

  這式《環星抱月》和盧世青所使得一模一樣,但其功力之差別豈可同日而語。樊若華完全沒有想到上官暮雪會對自己出手,猝不及防,本能地又使出《離合錯》,趨步搖身,同時劍鞘指向他右手曲池穴。誰知上官暮雪化拍成擒,瞬間奪走劍鞘,隨手向外拋出,同時左手五指成爪,順勢反搭上樊若華右臂曲池穴。這一奪一搭,竟讓她這步《離合錯》完全失卻效用。上官暮雪指勁發出,登時捏斷了樊若華右肘關節,接著以掌力將她推到半空,飛向勢宗人群。

  碎骨入肉,撕心裂肺的劇痛幾乎讓樊若華昏厥,但她一聲不哼,立地站穩,在手忙腳亂的勢宗弟子扶持下,冰冷冷地瞪着上官暮雪,不發一語。

  變故陡生,六屹弟子無不譁然。勢宗弟子固然激憤難當,連磐宗也有部分弟子神情茫然。雖說是維護弟子,情有可原,又使磐宗暫時免於門派易主的窘迫,但他們不確定這是否符合比武規則,更不能確定⋯⋯不,這顯然不符合江湖道義。任誰都看得出來,樊若華適才的抱劍舉動乃是禮數,並非接戰,上官暮雪為何要見縫插針?委實匪夷所思。然而礙於其身份,縱然周圍群情聳動,竟仍無一人出言相詢。

  「第四場,勢宗要派哪位高手上來指教?」

  驀地一聲輕嘯,一個紫色人影飛入場中,向上官暮雪抱拳。「老爺子,請賜教。」

  上官暮雪瞇著眼睛,「百振,幾年不見,功夫大有長進啊。你們勢宗號稱人才濟濟,怎麼也只剩下你在撐場面呢?」

  「老爺子說得是。比起磐宗尚且勞煩老爺子在『會劍』上連頂三場,咱勢宗確實遠遠不如。」

  此人正是第一場與趙百擎交手的紫衫漢子馮百振,亦是汪暮陽門下的「百」字輩弟子。勢宗磐宗相會,雖然表面上仍秉持輩份禮數,但骨子裡早已不再相互承認,馮百振見到上官暮雪,自然不再喚他師叔,只以老爺子相稱。面對上官暮雪的倚老賣老,他也毫不讓步,一番冷嘲熱諷回擊。

  「很好,很好,手上功夫還罷,嘴上功夫也沒少練。咱就來看看這張嘴練得多硬。」

  「豈敢,豈敢,跟百雲相比,我還⋯⋯」

  話音未落,突然一股霸道的掌風襲來,馮百振急忙仰頭避開,卻是上官暮雪的一記耳光。上官暮雪反手再搧,連搧五記,掌掌含勁蓄力,狠辣之極。但馮百振第一掌後已有準備,腳步連錯,向旁飄開了三尺,他接著一個迴身,拳似狂風驟雨,疾進疾出,招式大開大闔,只攻不守,正是正貫拳裡的一式《盈於四海》,在極短的時間之內連發數十拳。這招原可以一敵十,破敵方的圍陣,現在全部集中在一人身上,更叫人防無可防。卻見上官暮雪半步不移,手握空拳,兩臂弛於前胸,方寸之間信手揮送,使的同樣是正貫拳,僅用了小半招《幽隱不踰》,已將馮百振剛猛無儔的拳力盡數化於無形。

  馮百振毫不畏懼,貼身而上,使一招《欺近則密》,以方寸對方寸,纏絲對纏絲,意欲破除上官暮雪的防禦。果然時間一久,上官暮雪剛勁無以為繼,肩臂微晃,被他架出了空門,馮百振大喝一聲,《無應無窮》中宮直入。

  豈知拳到中途,馮百振只覺一股巨大的壓迫,自頭頂襲來。卻原來上官暮雪不格不讓,五指成爪後發先至,直取馮百振天靈蓋。馮百振恍然大悟,適才上官暮雪乃是故意露出破綻,引自己出招,心中大嘆:(難道我今日命喪於此!)他原就無意取人性命,出拳並不指向要害,此刻他只盼拼個兩敗俱傷,或有一線生機。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空而降,一掌推開了馮百振,另一掌接下了上官暮雪的爪力。上官暮雪的招式隨即轉向,接連三掌劈向來人,那人也回敬三掌,兩股真力對撞之下,只轟得衣袖飛舞,塵土微揚,兩人各退了半步,彼此對望。

  馮百振順勢在地上滾了兩圈,退出了場外,跳將起來。「百松師兄!」

  「松、川、雲、溪」,當年古百松武功名氣皆名列四大弟子之首,如今則是勢宗的領頭人。兩度會劍,上官暮雪從未出過手,古百松也沒有,無人知曉他們的武學進境究竟如何。方才上官暮雪連戰兩場,其老練狠辣震攝全場,觀者無不心生敬畏;待古百松一上來接他四招,非但功力相可匹敵,甚至顯得游刃有餘,眾人更是驚訝,沒想到青出於藍,古百松的武功似已不在上官暮雪之下。

  古百松回頭看了看馮百振,眉頭微皺,接著轉頭掃視了磐宗一圈,似乎在搜尋什麼蛛絲馬跡。

  「勢宗第五場的高手,便是你麼?」

  古百松一拱手,「老爺子,《會劍》從來只問勝負,不分生死,出手若有閃失,兩方從此兵戎相見,對六屹門絕非好事。」

  上官暮雪不答,只是瞇著眼睛看他,良久良久,又淡淡地問:「勢宗第五場的高手,便是你麼?」

  古百松心生疑竇。他自幼認識這位師叔,素知他的性格,雖然喜怒無常,固執迂腐,後來又與勢宗交惡,卻絕非不光明磊落之人。此刻他舉止反常,非但違背了當初自己所訂「以五敵五」的規則,甚至不惜痛下殺手。

  (難道⋯⋯百雲真的出了什麼事?)

  這時,古百松瞥見了遠處的上官景紓,心念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審時度勢,沉吟許久,抬頭朗聲說道:「既然如此,今日勢宗承認落敗,六年後再行『會劍』,屆時再訂掌門之位。告辭!」說著,對《六屹》二字拱手行禮,又對上官暮雪一揖,倒退三步,隨即轉身離去。

  勢宗弟子盡皆大驚,不懂為什麼明明只須再比一場,我方卻自行認輸。但古百松已走出廳堂,馮百振急喊:「百松師兄!你⋯⋯」追了上去。勢宗眾人沒有選擇,只好跟隨其腳步,紛紛離開。

  自離場之後,盧世青抓著傷臂,目光沒有片刻離開樊若華身上。在勢宗離開的時候,彷彿,雖然他不能肯定,她曾回眸找尋了一下自己。於是,他下定了決心。

  磐宗又一次獲勝,卻沒有一個人歡呼,廳堂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詭譎。《會劍》結束得草率,眾人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好靜靜地等在上官暮雪旁邊,等他下令。上官暮雪仍站得筆直,漠然地望著勢宗弟子們離去的身影,良久不發一語,嘴角冒出一道血絲,緩緩流了下來。

  太師椅旁,有張被揉爛了的字條,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廳堂上令人窒息的氛圍、紛亂不明所以的情緒,映襯著字條上潦草未完的墨跡。

  「太師父:掌門師叔死於北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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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飛梭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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