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次瀑布的行程之後,陳俐君和呂昕睿之間,感情有種日漸升溫的趨勢,像是價漲帶動量升的 K 線,紅得令人難以忽視。
雖然說好的那頓飯一直還沒去吃,他們幾乎每天互傳訊息,甚至偶爾會在深夜裡講電話,內容全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小事,卻每次都讓陳俐君嘴角控制不住上揚的幅度,比新春開紅盤的曲線還要醒目。
陳俐君今天提早到公司,趁上班前整理一下 IG,她一向習慣用設計模板把每天的重點財經消息做成圖片上傳。
當她打開手機,卻看見照片 APP 自動推到主畫面的內容,是她們去吃燒肉那天的自拍合照。
照片中的她有點微醺,甚至拍成了大小眼,她忍不住笑了,然後,在修圖軟體裡,找到一張無尾熊🐨的貼紙,蓋住呂昕睿的臉。
接著,她登入了自己另一個沒人知道的私人帳號,上傳了那張照片。附文寫:「從那天起,有個不一樣的人,走進我的生活,帶給我不同的生命力。」
那個帳號裡,還有一些其他照片,溪水、植物、五色鳥,甚至還有張屋簷下的家燕鳥巢。
這帳號默默記錄著那些她過去在匆忙的生活中,不曾注意過的小細節。
這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震動。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沉了下來,不情不願地接起電話。
「媽,怎麼七點半打來?」
「是……我現在是沒交男朋友,但不用幫我介紹……」
「有錢又怎樣?我平常認識的有錢人多得要命,那種嘴臉我早就看膩了!」
「不是……什麼不孝,媽,妳這叫做情勒……喂?喂!」
電話中只剩下節奏沒有變化的嘟嘟聲。
剛皺著眉放下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通知亮起經理傳來的訊息。
「Lizzie,妳之前有考過投信投顧業務員合格對吧?」
「是的。」
「那妳抽空準備一下考證券分析師的證照吧,這關係到我向上面提出妳的升遷方案。」
如果是剛入行的那一陣子聽到這番話,陳俐君也許會高興地跳起來,然後拼了命地準備考試。
「抽空?忙得連吃飯時間都不正常,我還能去哪抽?」她低聲喃喃。
最近她總覺得,那個研究所剛畢業的自己,似乎愈離愈遠,現在的她,聽到升遷的機會時,已經沒有半點喜悅,她只是下意識地回傳訊息。
「好的,謝謝經理,我會努力。」
她去領取了一份分析師考照的課程簡章,看著那個冷色調的簡章封面上,展示了一張裱得漂漂亮亮的證照,卻無法燃起她的熱情,她只是公式地在行事曆排下考照的準備工作,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情則一項一項刪除。
飛輪課、Podcast錄音、甚至是她預留了「可能邀約」的空白行程,全刪得一乾二淨。
她心裡微微刺痛,像是從內部一刀又一刀刮去了她好不容易拾回的,對生命的從容。
到了月底那個週末,那場她沒能拒絕的相親,被安排在巿區一間預約制的板前壽司料亭。
那個男人大概比陳俐君年長十歲,外型並不差,甚至可說是優於一般台男水準,名牌的西裝在他身上穿得筆挺,身上散發著木質調混合礦物的清爽香水味。
如同原先的想像,這男的和常見的上流人士沒什麼兩樣。從坐下就滔滔不絕開口,講的全是自己的事,從華爾街的資產到私人遊艇的駕照,甚至是吧台裡那個師傅的料理手法和桌上那杯純米大吟釀的精米合步等級,都有一番自己的觀點,說得頭頭是道,彷彿全都是自己的工作專業。
然而,對於這個城巿,一句話也沒提。甚至講了好幾次「這個鬼島」,似乎對這島嶼頗為不滿。
陳俐君全程微笑著聽著,隨意附和他。直到他們的午餐結束,站在料亭外的街邊,她忍不住說了一句:「Wyatt,你知道這城巿裡有五色鳥嗎?」
「什麼鳥?是新的精品品牌嗎?妳如果喜歡,結婚時可以買給妳。」
「沒事,當我沒說。」陳俐君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只是心裡的那層霜愈來愈冷。
她藉口說她還有課程要去上,匆匆與對方道別。
回到住處,立刻接到媽媽的電話,她連珠炮似的不停地說:「俐君,不是媽在說,這個 Wyatt 夠好了吧,人家可是長春藤名校畢業,在日本有房子,在南部也有一塊地,妳這次該可以嫁了吧?都 26 歲了,再挑也沒幾年了,趕快定下來,不要等到沒人要。」
陳俐君幾乎沒有空隙可以插入,只能不停用「嗯。」回答。
她將開啟擴音的手機放在一旁,讓媽媽自己講個不停。她無奈地默默打開電腦螢幕,畫面還停在考照課程的文件上。
這時候,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胸口也莫名疼痛,她撐著額頭,終於忍不住低吼:「好了啦!媽,不要再說了,我會考慮,好嗎?」
她無意識地點開另一個瀏覽器分頁,Eenest 的 IG 映入眼簾。前幾天,他去參加奇萊東峰的登山行程,應該已經回來了,但 IG 沒更新,訊息也沒回。
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互動了。
她靜靜凝視上個月的照片,彷彿還能聽見溪流的水聲和鳥鳴聲。但又像是上個世紀的事,她覺得,現實的壓力壓得她好像再也回不去那個世界了。
之後的幾個月,證照的事幾乎佔滿了她的生活,她隱約記得有一天 Ernest 傳了一條訊息告訴她,有個新加坡的資訊分析師職缺挖角他過去。
她看著「分析師」三個字,不名所以的刺眼。
她沒有回覆。沒有說恭喜,也沒有叫他不要去。甚至,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之後再也沒打開過 IG。
直有一天,Ernest傳了最後一條訊息。通知畫面上,只看到前面的部份:「我們是不是已經……」
她的心隱隱作痛,迅速刪了那則通知,不願再看見。
她像是刻意把自己塞進更忙碌的工作中,逃避她無法面對的一切。心裡想著,等考完試……再跟他好好談談吧。
還沒等到那一天,她在某次下班後路邊倒下,被送到醫院。
「陳小姐,既然妳沒有家人陪同,我就直接說了吧,妳身上有個腫瘤,必須立刻安排手術,手術同意書,妳自己簽嗎?」醫生的語氣平靜,卻有一股淡淡的關懷,那是一種……她似乎已經好久沒有感受到的關懷。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暈眩。
「我自己簽……」她說完,手微微顫抖。
她簽完名字的瞬間,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有一個人,她好像應該聯絡,那個人似乎已經不在台灣了。
她很想見那個人,想見一次那雙映著森林的眼眸,想跟那個人一起……再吸一口芬多精、看一眼那隻綠色的鳥兒。
她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我一直在讓工作吞噬我的生命,真的太傻了。可以的話,我想好好愛一次,為我,也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