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次開會,注意力悄悄溜走,那是個光照不太到的角落,隔著布簾我只看到它的一部分,卻仍然久久被那黑色形體的一角勾住,我很驚喜,這裡竟然會有鋼琴。嵌在烏黑的琴蓋上的字母是「Schweizerstein」,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品牌,像一種漂洋過海來到此地,卻最終被遺忘的姓氏。
沒有開窗的空間,空氣沉靜,濃稠得像要將人吞沒,微微飄著老木料和封塵的味道,帶著一絲不該有的期待,希望他能正常運作。
掀開琴蓋,瞬間回到現實,琴鍵上密密麻麻的裂縫和破損,像一排未癒合的舊傷口,有些白鍵表面翹起、捲曲,像要脫落的皮膚,卻又被勉強黏住。
畢竟這裡不是音樂廳,確保正常運作的該是公司的職場,而不會是一架鋼琴。因為這是這個空間被賦予的使命。
但他還能存在這裡,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奇蹟。
即使一小節也好,我想聽一下佇立在這裡那麼久,所發出的音色。彈下,意外地溫暖沉厚 ,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發出的聲響,接著又立刻被空間吞沒。有幾個琴鍵在沉墜後,就沒有再能回彈,這個小節,終究沒有能走完。
不知道它最後一次被完整彈奏是多久以前,不知道誰曾在加班的深夜或凌晨時,獨自在這裡彈過一首曲子,只為了撫慰自己疲憊的靈魂,或者根本沒有人真的為它停下來過。輕輕闔上琴蓋,看著它,彷彿看見了很多不同的人,在這個空間框架中,深藏著渾厚的音色。
離開前,我用指節輕敲了一下琴身,那聲音空洞地很誠實,他好像在輕聲應和:「即使無法修復,即使被遺落下了,但我還在這裡,安份演奏著最後的靜默。」
鋼琴冷靜自持地待在角落,不帶多餘情緒,也什麼都沒說,但像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堅韌安靜地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