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港邊的天氣晴朗,碧海藍天,很適合旅遊,對我來說,好天氣意味著壞心情,因為假日到處都是遊客,餐館人滿為患,害我們這些在地人都沒地方吃飯了。
從租屋處走出來,經過貨櫃區,海港貨櫃的鐵殼散發著發燙的熱氣。我正無所事事地在岸邊兜風,想找間便宜的小館子吃碗海鮮麵。忽然,一個穿著南洋衫的男人攔下我,他手裡捧著一把乾掉的海帶,頭髮亂糟糟,模樣比逃犯好不了多少。
「少年ㄟ!」他用台灣國語腔調低聲說道:「你有沒有興趣參加很特別的俱樂部呀?」
我當下就後退一步,滿是戒備的看著他:「抱歉,我只是來吃飯的。」
說完,我就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住:「ㄟㄟㄟ!麥造!麥造(別走)!飯什麼時候都可以吃,但是俱樂部名額只有今天才開放一個唷!」
我想要甩開他的手,奈何他扯住我的袖子。我還是拒絕:「我沒錢。」
「不需要錢!」
「哪有這好康?」我有點生氣了,直接用台語頂回去。
「真的,」他信誓旦旦的說:「不需要你花一毛錢!」
我開始警惕起來了,直接掏出手機,朝他亮了一下:「你在糾纏的話,我報警囉!」
他看到手機,恍然大悟:「蛤?你以為我是詐騙集團喔?」
「啊不然ㄋㄟ?」
他笑了:「不是啦!我……這樣跟你說吧!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要是錯過了,你會後悔一輩子。」
「你是在傳教喔?」我鄙夷地看向他。
他嘆了一口氣:「好吧!反正是你的損失。」
他放開手,轉身就朝巷子走去。
見他還真的不理我了,鬆一口氣的同時,不知為何,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麼似的。
我在原地等了一分鐘,見他沒有回來,就想要繼續去尋找地方吃飯,但想了想,好像我要去的那家餐館,也在那條巷子裡面,於是我遲疑了一下,也跟著進了那條巷子。
那是一條很長的窄巷,兩旁有幾家簡陋的小吃店,有100元炒菜、牛肉麵店,還有冷飲甚麼的,我來到那間牛肉麵店,在門口停了一下,猶豫了幾秒,最後我沒有進店,反而朝巷子尾走去,只因剛才那個怪人正好拐過巷子尾。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尾隨那個怪人,或許是太無聊了吧?
心裡打算著,要是他待會真的進去一家按摩院或什麼不正經場所,我轉身立刻落跑。
於是就這樣,我遠遠的跟著那個怪人,轉過兩條巷子,來到一個通往大海的小巷,之所以知道是大海,因為小巷盡頭就是明晃晃的一片蔚藍,那種怵目驚心的藍色,你絕對不會懷疑,那就是大海。
怪人的身影有點單薄,在蔚藍海光的照映下,突然給人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像是一個祭司在走向祭壇,又像是無名刺客千里赴死的途中。
不知不覺間,我跟隨著他,走出了暗巷,來到一個往下的階梯。
原來巷子的盡頭,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階梯,但那怪人沒有下去階梯,反而朝一旁的圓形涵洞走去。
我才剛朝前走沒兩步,他突然停步回頭,我倆就四眼相對,氣氛瞬間尷尬了。
我朝他露出尷尬的笑容,他反倒是沒什麼特殊表情,朝我招了招手。
我遲疑一下,還是朝他走去。
他笑了,用台語消遣我:「你這就是愛哭還愛跟路。」
我只能苦笑回應。
他拍拍我的肩膀:「安啦!我不是歹人。」
說完轉身就走,進了圓形涵洞。
我只好跟了進去。
原先我還以為那個水泥涵洞只是裝飾,沒想到還真的是下水道。
雖然下水道十分乾燥,也沒什麼垃圾,但心裡還是毛毛的。
或許是為了減輕我的疑慮,他在前頭一邊帶路,一邊解釋說:
「我帶你去的就是『水獺俱樂部』,待會看到那些傢伙,別太驚訝,懂嗎?」
我「喔!」了一聲,暗自點頭,我知道國外有很多俱樂部以動物命名,比如德國的海豹俱樂部就有每年聖誕節冬泳的傳統,至於怪人提到的這個水獺俱樂部,也應該差不多吧?
於是,我便在怪人的帶領下,走過彎彎曲曲的下水道,來到一處岩洞裡,前面沒路了,是一個看起來很深的水潭。
接著,不可思議地一幕出現了:
一條路,一條由無數樹枝架接成的路,從潭底浮現出來。
我嚇的差點尖叫出聲,強強忍住了。
怪人笑得露出兩顆特別大的門牙:「怎樣?很酷吧?」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才只是入口而已,」怪人似乎在笑我少見多怪:「待會還有更大的驚喜等著你唷!」
我跟著他,走上那條樹枝拼接成的路,出乎意料的是,路面雖然凹凸不平,但還挺結實的,踩上去一點都不會下沉。
於是我倆就這樣通過樹枝之路,走到岩洞盡頭,有一道荊棘之門,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跟著進去,就看到令人永生難忘的一幕:
一個十分寬敞的空間,十分明亮的大會議室。
數十隻水獺分列兩側,牠們舉起小小的爪子鼓掌,聲音像連續的雨點。中間擺著長桌,上頭整整齊齊地放著海藻卷、海膽布丁與一壺壺清澈的鹽水。
一隻戴著金邊圓眼鏡的水獺走出來,清了清嗓子:「歡迎新來的訪客。」牠的聲音竟帶著濃厚的台語腔調:「請問閣下貴姓?」
我被嚇傻了,只能下意識地說出自己姓名。
「喔!原來是林先生。」金眼鏡水獺微笑說道:「請就座吧!我們的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怪人帶我到會議桌的末尾坐下,會議立刻就開始了。
金眼鏡水獺朗聲說道:「諸位,我們今天的議題,是討論港口的夜鷹是否該納入會員,還有,如何提高我們的魷魚儲備量,以達到過冬的需求。」
眾水獺「喔——」地一聲,熱烈拍掌。
我此時才有機會仔細觀察這些水獺的裝扮,牠們戴著圓框眼鏡、紮著小領帶,有的甚至還穿著發亮的塑膠雨衣。整齊劃一,一派莊重,好像正在進行一場嚴肅的學術辯論。
怪人早已熟門熟路地搶了一盤海膽布丁,正大口大口吃著。我則坐立難安,不知是否該趁他們沒注意,逃離這個古里古怪的地方。
看身旁的怪人吃得不亦樂乎,我在內心罵了他千百回:「大哥,你這不是驚喜,是驚悚好不好?有誰會想到,水獺俱樂部的成員,竟然全都是真正水獺?」
「林先生,」那隻金眼鏡水獺忽然轉向我:「請問閣下對魷魚的看法?」
「魷……魷魚?」我腦袋一片空白。
「是的。」牠嚴肅地眨眼:「牠們在夜晚會自動聚集在港口燈下,猶如天上群星。你可曾觀察過?」
「嗯!好像……挺壯觀的。」我胡亂點頭,補充了一句:「畢竟魷魚是有趨光性的。」
接下來我就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港口的漁船,如何利用魷魚的趨光性,在夜間開啟集魚燈,吸引大量魷魚聚集在燈光周圍的船邊,然後使用魷釣機等設備進行捕撈。
金眼鏡點點頭,露出滿意的神情:「很好,閣下具有很強的觀察力以及高深的專業知識,有資格成為我們的會員。」
所有水獺都鼓起掌來。
於是,不知怎地,我感覺自己竟然被牠們接納了。
接下來,我在俱樂部的日子開始奇妙起來。
只要黃昏降臨,我便忍不住逛到港邊,鑽過那個涵洞和長長地下水道,踩過樹枝之路。每一次踏進會議室,都能見到水獺們一本正經地討論各種古怪的議題:
「港口的起重機會不會有一天變成巨獸?萬一打不過怎麼辦?」
「漁民掉進海裡時,究竟該由誰來救?要收費嗎?跟誰收?」
「魚市賣剩下的章魚腳,能否改造成零食,轉售給貧窮的寄居蟹一族?」
有時還會邀請到特別來賓:港邊的野貓、在空中盤旋的海鷗,甚至還有一隻從貨輪上溜下來的鸚鵡。牠們全都能說會道,爭論起來熱烈得比任何政治辯論都要激烈。
而我呢?我從一開始的茫然,到漸漸能插上兩句話,再到有一天,居然被推舉為「魷魚觀察專員」。職責就是每天數一數港邊的魷魚數量,並在會議上提出專項報告。
這份工作雖然一毛薪水都沒有,卻給我帶來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感。
然而,事情並不總是這麼愉快。
某天夜裡,港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原來是幾個清理下水道的工人無意間闖入了水獺俱樂部的入口。眼看他們就要發現樹枝之路,水獺們慌成一團。
「得把入口封起來!」
「那我們還要在哪裡聚會?」
「不如搬到八斗子去?」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就在此時,怪人忽然跳上桌,大聲宣告:「別怕!這裡有我!」
他脫下西裝,露出裡頭竟是一件沾滿海藻的潛水衣。隨即,整個人縱身一躍,跳進海裡。只聽「轟」的一聲,海面忽然冒出大量氣泡,樹枝之路嘎吱作響,竟緩緩沉沒回海水中。下水道清潔工們只來得及驚呼,便見什麼也沒有了。
從此以後,那條樹枝之路再也沒有如往常般自動升起。
我心裡一陣空落落的,沒有俱樂部的日子,黃昏顯得異常漫長。每次走到港邊,我都在想,水獺們去了哪裡?怪人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直到某個夜裡,我在堤防上閒逛,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咳咳」。回頭一看,一隻戴著圓框眼鏡的小水獺正躲在堤防的消波塊中間縫隙裡,朝我擠眉弄眼。牠悄聲說:「明天黃昏,到貨櫃堆後面等,我們要開新的俱樂部。」
果然,第二天,我見到另一條更窄更隱秘的木板路從水中升起。走進去,還是那群熟悉的水獺,只是怪人不在。
「他呢?」我忍不住問。
「他說想去更遠的港口考察。」金眼鏡水獺緩緩回答:「有些人註定只能在我們的故事裡出現一小段。」
說完,他將一盤新鮮的魷魚推到我面前。
「至於閣下,」牠笑了笑:「魷魚觀察專員的職位還是你的。」
於是,漁港的夜裡,依舊有一群水獺在嚴肅討論無比奇怪的議題。而我,依舊準時出現在港邊,數著一閃一閃的魷魚群,然後端正地走進俱樂部報告成果。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像怪人那樣消失去遠方。但在那之前,我仍會是「水獺俱樂部」最忠誠的會員之一。
至於你,若哪天在港邊的霧氣裡聽見奇怪的鼓掌聲,不妨停下腳步。或許,那就是水獺們正在開會呢。
雖然牠們的聚會議題,從來不過是討論當天誰在港口偷吃了最多的烤魷魚,或是比較哪家魚市的小黃花魚最嫩。
但他們都是很正經的人,不,水獺。
如果牠們向你提出入會邀請,也請你別害怕,只要心中懷抱仁義,水獺們都會熱烈歡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