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邊緣，有一個冰冷的停車場。柏油路面在太陽下閃爍著白光，像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對世間的悲喜毫無感覺。就在這樣一片沒有名字的角落，一隻走路還搖搖擺擺的小貓，睜開了牠灰藍色的眼睛。牠是隻虎斑小貓，身上沾滿了灰塵與油漬，聲音細細地「喵──」一聲，卻沒有誰聽見。
牠還記得母親溫暖的舌頭，記得奶味的溫柔與同窩兄弟姐妹的擁擠，但這一切都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顛簸中結束了。那天，一雙手將牠從紙箱中抓起來，放在這片空曠又陌生的水泥地上，那雙眼睛沒有憐憫，只有一聲冰冷的：「生這麼多，煩死人了！」
汽車開走了，留下的只有寒風，和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貓。牠不懂這世界為什麼如此冷漠，牠只是一隻小貓，沒有做任何壞事，為何要這樣對待牠？肚子餓的時候，只能爬到附近的垃圾場，在發臭的廚餘中翻找那些勉強還能入口的碎骨與發硬的麵包。牠不挑，因為牠從來沒有挑選的資格。夜裡風大，牠就躲在車子底下蜷起身子，那裡雖然又冷又暗，但總比露天好些。如果車子主人來了，把車子開走，牠就再找一輛車子底下躲著，就像從這個夢，換到另一個夢裡，只是每一個夢都是黑白的。
有時候，牠會從停車場的縫隙中，望見對街的生活。窗台上有暖黃的燈光，有人家的小貓趴在主人的腿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有一戶人家有個人類小孩，抱著布娃娃入睡，還夢話呢喃著「媽媽」。而牠呢？牠只有自己，連影子在雨中都顫抖得不像話。
「我也是小孩子呀！」牠在一個潮濕的雨夜中對自己說，水珠順著牠的鬍鬚滴落：「為什麼沒有人愛我？」
每當天空晴朗，牠會偷偷地跑出來曬太陽，把自己舔得乾淨些，然後學著人類小孩一樣，將兩隻前爪交疊躺下，望著天上的雲。雲彩變成羊群、飛鳥、小船，有時候也變成一隻媽媽的模樣，彷彿會低頭舔牠的毛，溫柔的對牠喃喃細語。但那也只是雲朵，一陣風就把它吹散了。
牠不再哭，因為牠發現了，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會因為哭而改變。
可牠還是希望，有個地方，有個人，不會因為牠髒兮兮，就嫌棄的轉頭走開；不會因為牠只是隻小貓，就說「太多了」——這樣小小的願望，牠藏在心裡最深最深的地方，就像藏一根魚骨頭一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能任它卡在那裡。
有一天，雨下得特別大。小貓從車底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濕透，耳朵貼著頭皮，尾巴像一條淋濕的藤蔓。牠打著寒顫走到垃圾場，試著在一堆廢棄的紙盒裡尋找能吃的東西。就在那堆紙盒下面，有個東西微微露出一角，白色的 —— 不，是曾經是純白的，現在變成灰灰的一團。
那是一團毛線球。
線頭垂在地上，濕漉漉地貼著泥土，看起來跟垃圾沒什麼兩樣。但小貓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不一樣。牠用鼻子碰碰它，那毛線竟也回以一個輕輕的彈跳，像是回應了一聲「你好！」
小貓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牠第一次笑，不是嘴角上揚的那種笑，而是心裡突然生起一點點亮光的感覺。牠叼起毛線球，像叼著什麼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地帶回牠躲雨的車子底下。
從此以後，不管去哪裡，牠都帶著那顆毛線球。牠給它取名叫「波波」，因為它滾起來的樣子總是「撲通撲通」，有點笨拙，卻讓人想笑。
牠會用前爪輕輕撥它，看它在水泥地上慢吞吞地滾一點點，然後再趕快跑去抓住它，好像怕它會跑掉似的。牠會咬著毛線頭，把它拉得長長的，再躲到一旁，看「波波」怎麼找回自己。最有趣的是，牠偶爾會抱著它睡覺，把臉埋在那毛茸茸的線團裡，夢裡牠不再是一隻孤零零的小貓，而是有玩伴、有家的小孩。
毛線球雖然不會說話，卻總是在小貓難過的時候陪著牠。當別人家的小孩在公園裡玩耍，小貓就在牆邊看著，牠不是羨慕那些人，而是偷偷地、靜靜地，把「波波」放在身旁，然後對它說：「我們比他們還幸福，對吧？」
偶爾有行人經過停車場，看見牠在地上滾來滾去，有時會笑一笑說：「多可愛的小貓啊！」但說完就走了，沒有人停下來多看一眼，更別說帶牠回家。小貓也習慣了。牠不再去乞求什麼，因為有了「波波」，牠至少不再那麼孤單。
然而，世界總是不肯讓幸福久留，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幸福。
那天傍晚，一隻大黑狗闖進了垃圾場。牠是附近有名的流浪狗，兇狠、飢餓，眼睛裡總是閃著貪婪。小貓一看見牠，就立刻背毛豎起，護在毛線球前面。
黑狗低聲咆哮著，一步步逼近。小貓想逃，卻又不想丟下毛線球。就在這生死一線間，「波波」突然滾動起來，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飛快地纏上黑狗的前腳！那毛線緊緊纏繞，如同一條勇敢的小蛇，讓黑狗一時難以掙脫。
「跑啊！」毛線球奮力喊出聲，催促小貓獨自逃跑。
小貓的腦子一熱，拔腿轉身就跑，跑得無比飛快，一口氣衝進一條黑漆漆的巷子裡，心跳像雷鳴，呼吸困難，整隻貓蜷成一團，抖得像一片落葉。
牠哭了，真的哭了。不是因為被嚇，而是為了自己太膽小懦弱，連朋友都保護不了。
「波波……我丟下你了……」牠喃喃地說，眼淚一滴滴落在濕冷的地面上。
小貓哭得腸子都快打結了，牠好不容易停止了哭泣，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來處。
不管多害怕，牠還是鼓起勇氣往回走。
牠沿著原路，小心翼翼地走回垃圾場，那裡安靜得出奇，黑狗已經走了。牠找啊找，終於在一個水坑邊看到了「波波」——它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團圓滾滾的毛線球，而是一團被撕咬得破爛不堪的散亂毛線。線頭全散了，裡面的棉線像內臟一樣攤在外頭，渾身是泥。
小貓忍不住放聲大哭。
「嗚嗚嗚！波波，我對不起你，我太懦弱了。」
盡管奄奄一息，毛線球還是伸出纖細的線頭，摸摸小貓的鬍鬚，像是在安慰牠，說：「沒關係的，不要哭。」
小貓一邊哭泣，一邊咬起那團破爛的「波波」，一路走到河邊，用嘴巴小心地把毛線泡進水裡，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即使河水很冷，即使毛線越洗越脆弱，牠也不肯放棄。
接著，牠用自己的爪子，一根線一根線地把它重新纏回來，哪怕斷掉的地方，牠也費力的打上結，哪怕再也捲不圓。牠整整花了兩天，幾乎沒吃沒喝，只為了讓「波波」回來。
最後，那團毛線終於又成了一團球。醜得要命，歪歪扭扭，滿是節疤，顏色也灰灰的。但在小貓眼裡，它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珍貴。
小貓把它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傷痕累累的夢，低聲說：「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夜晚降臨，風依然冷，世界依然無情，但在一片沉沉的黑暗裡，有一隻小貓和牠的毛線球，靠得緊緊的，彼此擁抱，睡得很溫暖。
時間像河水一樣靜靜地流淌，小貓和牠的毛線球「波波」一起度過了許多日子。牠們經歷風雨、忍受飢寒，世界仍然殘酷，卻在彼此的陪伴中變得不那麼難熬了。直到那天，命運終於輕輕地敲了一下牠們的門。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太陽把柏油地曬得暖暖的，小貓正在跟「波波」玩耍。牠追著毛線球跑來跑去，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就像其他有主人的貓咪那樣開心。
這時，一雙白色的鞋子停在了牠面前。
那是一個女孩，大約十一、二歲，穿著寬鬆的藍色連衣裙和一頂草帽，眼神清澈。她蹲下來，看著小貓許久，沒有伸手，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小貓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在這裡一個人嗎？」女孩輕聲問，小貓沒有回答，但也沒有逃跑。
接著她笑了，伸出手輕輕撫摸小貓的頭。「你真瘦，毛也打結了……要不要跟我回家？」
小貓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看「波波」，然後叼起毛線球，慢慢走到她腳邊，用眼神告訴她：「我願意。」
女孩抱起牠，把牠放進懷裡，那是一個有體溫、有心跳的懷抱，和母貓不一樣，卻同樣溫暖。她把牠帶回家，給牠洗澡，用毛巾輕輕包住，再用吹風機把牠吹乾。她把牛奶倒進碗裡，把貓窩放在窗邊，還給牠一條毯子。
「你就叫『咪咪』好嗎？」她問，摸著牠乾淨的額頭。
小貓沒有抗拒，只是靜靜地躺下，心裡像浮著一朵濕淋淋的雲，慢慢被陽光曬乾了。
然而，就在她打算整理那堆小貓帶來的髒東西時，伸手去拿毛線球，「波波」——
「這個髒東西也該扔掉了吧？」她說，臉上沒有惡意，只是純粹不懂這團醜陋毛線的意義。
小貓驚恐地喵了一聲，跳起來撲住她的手，一口咬住毛線球，死也不放。
女孩愣了一下，眼神裡浮現一絲困惑，最後嘆了口氣，抱起小貓說：「好吧，我不扔。我幫你洗一洗，好嗎？」
她果然洗了，把毛線球泡在溫水裡，小心搓洗，像對待一個破爛的寶貝，然後又用吹風機把它吹乾，還放在窗台曬太陽。毛線球變得乾淨了，但那些打結的痕跡仍在，那些斷線的疤痕不會消失。可是這些對小貓來說，就是記憶，就是愛。
從那天開始，小貓有了一個名字，一個家，一個窗台可以曬太陽的地方。而「波波」也有了新的家——女孩把它放在小貓的貓窩旁邊，像一對好朋友般，同進同出。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小貓不再餓肚子，也不再睡在車底。牠開始變得圓潤，毛也變得柔順，一切看來都那麼幸福，彷彿這就是童話的結尾。
但，有些事情，是歲月無法抹去的。
那是一個濕冷的冬天，小貓突然不再有食慾，整日嗜睡，也不再陪「波波」玩耍了。牠開始發燒、拉肚子，眼神呆滯。女孩帶牠去看醫生，醫生搖了搖頭。
「是貓瘟。」他說：「牠很小就被遺棄，免疫力低下，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現在油盡燈枯，恐怕 …… 撐不過今晚。」
女孩抱著小貓，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落在牠乾癟的身體上。小貓睜著眼睛望著她，沒有聲音，只是輕輕動了動尾巴，像是在安慰她。
醫療台冰冷，小貓躺在那裡，只剩下淺淺的呼吸。女孩輕聲問：「你還想要什麼？」
小貓緩緩轉動眼珠，看見角落的毛線球。
女孩會意，把「波波」放到牠身旁。
小貓艱難地伸出一隻小爪子，輕輕地碰了一下毛線球。那毛球滾了一圈，不快不慢，就像從前那樣。
牠嘴角微微彎起來，彷彿滿足地笑了。哪怕是最後一刻，牠也還是想和「波波」玩一次。那是一種告別的遊戲，一次永恆的撒嬌。
下一刻，小貓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
女孩放聲大哭，把小貓緊緊抱在懷裡，而那團破爛的毛線球，靜靜地躺在一旁，再也沒有滾動過。
從此以後，那個窗邊的貓窩裡，沒有了小貓，也沒有了毛線球。
女孩知道小貓和波波生死與共，所以她讓波波永遠陪伴在小貓身邊。
或許對小貓來說，這也是牠短暫貓生中，所能擁有的幸福吧？
【後記】
我必須很誠實地告訴小朋友們，這個故事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
是的，小貓和毛線球都是真實存在的，這是個悲傷的故事，只因現實是殘酷的。
根據農委會公布「109年全國遊蕩犬隻數量調查」推估結果，全國遊蕩犬數大約是155,869隻。
多麼可怕的數量！這還只是流浪狗，流浪貓更是不計其數，因為貓咪比小狗更善於躲藏，非常難以計數。
如果有讀者和我看過同一個視頻，就應該知道我所說的真實事件是哪一則。
當初看到那視頻時，心都碎了。
所以，筆者嚴正呼籲，請珍惜身邊的小動物，因為牠們的生命非常短暫。
對你而言，牠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但在小動物眼中，你卻是牠們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