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王,或者他們習慣喊我「阿偉」——一個在百貨公司卸貨區待了三年的保全員。這裡永遠瀰漫著卡車尾氣和紙箱的紙漿味,清晨五點的冷風會鑽進防風外套的領口,中午的太陽又把柏油路烤得滋滋作響。我的工作就是站在黃色安全線旁,揮動那支磨掉漆的紅綠指揮棒,讓滿載化妝品、零食或服裝的貨車們像排隊的鴨子一樣,乖乖進入指定車位。
日子像卡車輪胎下的碎石,滾過來滾過去,都是一個模樣。直到那個星期二的下午。
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撿被風吹跑的貨單,耳邊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不是平時那種老舊貨車的嘶吼,而是像獅子打哈欠般渾厚的節奏。我抬起頭,陽光正好從貨車的擋風玻璃斜切進來,在他下車的那一刻,給他周身裹上了一層金黃色的邊。
他很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痕。他沒戴帽子,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卻絲毫沒顯得狼狽。他走到車尾準備開門時,回頭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似乎揚了一下,又好像只是被陽光刺得眯了眯眼。
「師傅,這邊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連指揮棒都握歪了。
他走過來時,我才發現他眼睛的顏色很淺,像浸在清水裡的黑曜石。「謝啦。」他的聲音和引擎一樣低沉,還帶著點菸草的淡淡味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據給我,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只有虎口處沾了點柴油的污漬。
我接單據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他的皮膚很粗糙,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厚繭,可那觸感卻像電流一樣,「啪」地一下竄到我的後頸。我猛地把手縮回來,連忙低頭核對單據,耳尖卻燒得厲害。
「這車是化妝品,輕拿輕放哦。」他靠在車邊看著我,聲音裡帶了點笑意。
「好…好的。」我連頭都不敢抬,只覺得他的目光像熱線掃描儀,把我從頭到腳照了個通透。
他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搬運工。我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看他,看他彎腰幫搬運工扶貨箱時,後背夾克勾勒出的線條;看他掏出打火機點菸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風吹起他夾克下擺,露出腰間掛著的一個舊舊的鑰匙扣——是隻歪歪扭扭的小熊。
原來這麼硬朗的人,會掛小熊鑰匙扣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趕緊抿住嘴。
半小時後,貨車裝卸完畢。他上車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這次他確實笑了,眼睛彎成兩條月牙:「明天見,保全小哥。」
車子開走的時候,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深藍色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指揮棒還在我手裡,可我卻忘了接下來要做什麼。旁邊的同事拍了我一下:「阿偉,發什麼呆呢?下輛車來了!」
我這才驚覺,原來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他開車離去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他的樣子:他的眼睛,他的笑,他手臂上的疤痕,還有那隻小熊鑰匙扣。我甚至開始期待明天的到來——期待那陣低沉的引擎聲,期待他走過來時帶來的菸草味,期待能再碰一碰他粗糙的手指。
或許碎石也會期待被某輛特別的車輾過吧。我想。
第二天同一時間,那輛深藍色的貨車果然又出現了。這次他停車後,直接朝我走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橘子:「昨天看你好像沒吃午飯,這個給你。」
橘子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暖烘烘的。我接過來,剝開皮的時候,橘絡沾了滿手,像一張細密的網,把我和他之間那點微妙的情愫,悄悄纏在了一起。
卸貨區的風依舊很冷,太陽依舊很曬,但從那天起,我開始在碎石堆裡找星星了。而他,就是我找到的第一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