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法說】
妳仍滔滔不絕地講著，講著，我越過錯落的人群隨意張望。妳試圖低緩的嗓音不見抑揚頓挫，透過冰冷的麥克風，試圖將那套故事傳送入每個人的耳朵中。呵呵，不是現在，但終有一天妳會明白，故事本身不是重點。瞧瞧底下一群住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呵，有的啜著咖啡，有的翻弄桌上紙筆，有幾個匆匆忙忙接聽響個不停的手機，講演中於是摻了吱吱喳喳的聲音；也不多，就偶爾，但足以讓妳不得不相信他們每個人都願意讓手機鈴聲打斷妳的講演。這是場金融界的最新個人專輯發表會，燈光簇擁著新明星登場，別誤會了，觀眾席間愈是沈默才愈象徵著掌聲如雷；一旁蠢蠢欲動的荷包則可能是爭相奪目的鎂光燈。蠢蠢欲動才是重點，隱藏在這群人們眼角、眉梢、唇邊、乃至於腳尖零落節拍的漠然背後，妳的工作是撩撥它們。像是現在。妳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著，講著，仍不斷有偶發的手機鈴聲打斷妳的講述。數量模型、風險控管、鎖定獲利，就和所有其他法人、操盤者一樣，妳將一批時尚的詞彙反覆排列組合，然後是利率、油價、外匯、景氣，宛如五線譜上跳躍紛呈的音符，構成妳的故事，構成一場具有效率的銷售活動。如意算盤是這樣的：只要照計畫募得五十億資金，每年合法抽取一點五百分比的管理費，估計每個月就有六百餘萬收入，無聲無息地賺進公司口袋。策略是先得塑造出個明星，以及關於這個明星的故事，唆使底下的金字塔族群乖乖地掏出腰包。這便是遊戲規則。一切只與金錢有關。喔，當然，還有性。抱歉，我又不耐了起來，空調吹得正起勁，可我就是悶得發慌，從一個褲袋摸出煙包，想起室內禁煙，順勢放回另一個褲袋時，摸著了正晃得厲害的手機。夠意思吧？選震動的。法說開始後半小時內的第三次了，我接上電話，壓低音量，沒打算離開舒適有空調的大廳。來電者的聲音壓得與我一樣低，當然有非常之事情，這類事就跟他媽的蝴蝶效應一樣，便是讓陌生人聽去隻字片語，都有可能導致想像不到的後果，所以總得小心。說穿了是這樣，幾天前市場上突然有人倒貨，「源宗」被一口氣高掛單筆兩萬多張賣單，股價開盤跳空跌停，嚇死了一票散戶法人。股價最被看好的電子新貴飛來橫禍，各投顧首席分析師紛紛出面呼籲，亮出財報財測說明基本面無虞、技術面短空長多，企圖穩定市場，甚至建議投資人可趁機逢低承接。沒想到七天之內殺了五根跌停，把原本沒事兒的也給賠了進去。嘿嘿。荷包眨眼間縮水三分之一，大夥兒登時慌了手腳，「源宗」公司網站塞爆，小股東們紛紛破口大罵，電視股友社的老師群消失了一半去避風頭，就是每天叫買「源宗」的那一群。投資人無不殺紅了眼，亂了一陣，慢慢地，開始有了股票下跌的合理解釋出現，愈滾愈大，邏輯愈來愈清晰，所有人恍然大悟，股價下挫畢竟其來有自，慢慢地大夥兒都能接受了，諒解了，委賣欄裡的五位數字消失了，股價也波瀾不起。就這麼回事兒。只是，大夥兒都他媽搞錯了。哈哈哈。崩盤真正的原因其實很單純，卻沒幾個人知道，呃，是這樣的：某大股東與人交好，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午飯後掛出賣單，故意讓股價跌上幾天，好讓對方逢低承接，也算還個人情。嘿嘿，跟一票狗屁分析師所吹噓的完全兩碼子事。我說過囉，一切只與金錢有關。估計自幾個月後的某一天起，「源宗」將在兩個星期之內狠狠地拔它七八根漲停，當然不會有外人知道是哪一天，當然只有少數人買得到，包括我在內，更當然，經過同樣一番同樣的邏輯程序之後，所有人又都能接受了，諒解了。不是嗎？什麼喬治‧索羅斯的榮枯理論或者其他投資模型，我們有的是好用的護身符。老毛，成交了，手機的那一端傳達。我鬆了口氣，開始一面低聲嘻笑敷衍著對方，一面觀看著妳的講演，彷彿正欣賞一齣老戲碼。沒別的意思，這是讚美。聽說妳去年剛從哈佛畢業，聽說在學校表現非常出色，聽說論文是關於什麼投資必勝模型之類的，聽說還得了獎，聽說，呃，只是聽說，跟公司某高階主管的某小老婆有血緣關係。客戶的錢絕對不能拿來開玩笑，親生女兒的前途多半更加不能，於是被請了回來，帶著妳那篇得了獎的故事。這也是個很好的護身符，一兩年內堪用了。妳的眼光間或飄了過來，赫然發覺還伴隨著身邊幾位行銷部門的兇意，我大概忘形了，趕緊敷衍了電話，微笑閉嘴。女孩在研究部門隨便歷練個半年，緊接著便扛起這檔五十億規模的平衡型基金，對於咱們資本額兩百餘億的公司而言，不過是個下檔風險有限的業務規模，對妳來說必是了不得的頭一遭吧。看女孩努力掩飾著初次登台的緊張，把每句話當一回事，天真地認為這些人願意掏出腰包的理由，真的來自於自己獲獎的故事。這也難怪。妳的頭一遭，於我已經是十三年來的不知第幾回，看多啦，理想到幻滅就像一個又一個輪迴，在來來去去的人之中一次又一次上演。十三年來輾轉來回，這是我的不知道第幾十間工作，參加的不知道他媽的第幾百場法說會，很難想像會有任何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演出。很久以前有個電影導演說過，年輕的時候，每個人都嚮往自由；年紀大著大著，漸漸就會明白，瞭解規則、瞭解限制才能真正自由。如果這是個講求金錢與權力的社會，這群金字塔頂端的人就是玩家，妳得玩得過他們。一個金字塔？不如說是一個又一個的象牙塔，每個人窩在自己的那根象牙裡。自由嘛。記得有一陣子，商場上冒出一種叫做理財顧問的時尚行業，既有社會地位，又有名正言順的金錢，雖然錢並不多，妳知道的，這些人懂得賺錢未必真正懂得理財。突然間大受歡迎，遂他媽的老鼠一樣團團滋生開來，新人忙著搶進，老的拼命卡位，金融公司招募了一批又是一批，大家都搶著服務妳眼前這群人，金字塔頂端的人，幫他們理財，這群人於是忽然間每個人都有了七八位理財顧問，每位顧問每天都跟他討論買賣同一支理財商品，這他媽的叫市場競爭。過一陣子，理財顧問這個名字被用濫了，沒新鮮感了，就像很多年前流行的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一樣，瘋狂到幾十個人可以在麥當勞門口排好幾個小時的隊，今天也沒幾個人記得。好了，現在所有金融公司公司又開始忙了，忙著市場區隔，將妳眼前這群人逕自分門別類，掛上不同頭銜，然後用賦予不同頭銜的同一批職員再去服務他們，這他媽的叫因應潮流。金錢就這樣在他們之間洗來洗去，中間產生的價格差異，一部份給客戶，一部份給公司，一部份就名正言順地給職員，無論他叫做理財顧問還是什麼，這他媽的叫創造價值。當然，在許多許多年前，更不知是誰的主意，居然可以把投資賺錢這檔事自圓其說，進而藝術化、哲學化、甚至科學化。呵呵，高。妳也信這一套吧？說穿了，世界上沒有一位投資大師的理論或絕招，能被模仿得像話：華倫‧巴菲特的死抓著不放投資法，沒聽說過傳人，喬治‧索羅斯那套見縫就鑽哲學也不見接班，即使有許多人爭相模仿他們的投資模型，終究弄得犬馬不似的下場。這其實說明了很多事情，包括投資這檔事他媽的既不是藝術，也不是哲學，更不是科學，當然傳授不來。投資就是賭博，不要懷疑，大師們其實是群把護身符操弄得高明的賭徒，就像品牌，他媽的也不過是一種賺錢的方法而已。真正給他們投資加持的不是那套理論，而是他們的名字。可品牌也可以弄爛。幾年以後，也許妳會從鑽研的領域中探出頭來，真正認清楚品牌這檔子事兒。我微笑著心想，這一天終要來臨。不過，我衷心感謝那群試著將把投資賺錢這檔事藝術化、哲學化、甚至科學化的人。這些存在確有必要。若不是他們，我不會在妳仍為了公司每年六百餘萬收入在唇焦舌爛之際，不著痕跡地達成四贏的目的：「源宗」贏，某大股東贏，老友贏，最重要我贏；四十萬的融資，兩星期後交割，我預估百萬以上的獲利便無聲無息地到手了。半年來的第七筆，在妳基金募集的法說會中，我的三通電話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