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聽的之~podcast說書版
延續上一篇的內容，我們提到奧州藤原氏在日本的東北地區，總共稱霸了將近一個世紀(約1087年至1189年)，這個跨越4代的家族，每一個人都留下了不少壯觀而華麗的寺院。如果大家有機會來到平泉，依序將中尊寺、毛越寺和無量光院跡串連起來看的話，應該是最能感受到奧州藤原氏從興盛到衰亡的完整體驗。然而，在奧州藤原氏滅亡之後至今的900多年之間，這些寺院大多因戰爭、火災或自然腐壞而逐漸消逝。所幸，在初代藤原清衡所創建的中尊寺中，最華麗、也最具代表性的「金色堂」，被原汁原味地保存下來，也成為了大家到東北旅遊、賞楓時必去的景點之一。這一次，我們就要帶大家來到中尊寺，跟著NANA濕婦邊走邊看，除了從金色堂的外觀到內部之外，文章的最後也會推薦一些在中尊寺境內，不要錯過的地方喔。
(註:此篇內容為邊走邊看篇，主要是NANA濕婦過去在帶團過程中，在巴士上或是在景點中，帶著團員們邊走邊看的解說內容筆記。還沒去過的人，建議可以先看看內容，將來在實際造訪時，可以隨身攜帶此篇，邊走邊聽邊看；又，已經去過的人，此篇也能用來當作睡前故事與旅遊回味享用，風味更佳喔。)中尊寺中，為什麼只有金色堂可以保留到現在?
話說，就在奧州藤原氏被小源家給滅了之後的某一夜，源董事長夫人 北条政子居然夢到了藤原秀衡(就是源義經的乾爹)來到她的夢裡對她說:
「可惡，妳老公居然殺了我全家，還霸占了我的東北奧州大樓!唉...都怪我那不成材的兒子(藤源泰衡)，這棟舊大樓給你們就算了，但是吼!我阿公當時留下來的管理室，已經破破爛爛的了，你他媽的最好幫我修好喔!」。
問題來了，為什麼藤原秀衡是託夢給董事長夫人，而非源董事長本人(源賴朝)呢?原來，當時源賴朝已經葛屁了，而接手的源公子(源實朝)雖然貴為鎌倉幕府的將軍，但實際掌權的卻是他的女強人媽媽與外公(北條時政)。由此可見，藤原秀衡雖然已經到西方世界去了，但每天還是有在看人間新聞，非常了解當時的政治情勢，所以知道要找真正有權有錢的人來託夢，果然是政治情商很高的人(鬼)啊。
1.覆堂(鞘堂):Gore-Tex外套護身
在這個託夢事件之後，鎌倉幕府不僅在西元1213年，大舉整修金色堂；並在西元1288年幫金色堂穿了一件防風、防水又保暖的Gore-Tex外套，也就是在金色堂的外面，再蓋了一座覆堂建築，把金色堂整個包覆起來(包覆在金色堂外面的木造建築，當時也稱為「鞘堂」)。如此一來，就算是當時已經是164歲的金色堂老先生(興建於西元1124年)，也不用再擔心被風吹雨雪淋了。
大約400多年後，日本俳聖松尾芭蕉也曾在他的奧之細道的旅途中，特地來到平泉(西元1689年)，而當他來到中尊寺時，金色堂已經是565歲的建築老妖了。他老人家看見矗立於梅雨中的金色堂，激動又感動地馬上PO了一篇推文(我是說俳句): 「五月雨の 降り残してや 光堂(さみだれの ふりのこしてや ひかりどう)」 「長年梅雨摧萬物，唯獨光堂永續存(NANA濕婦的不負責翻譯)」
在日本人的觀念中，梅雨季的潮濕會讓東西發霉與腐壞；而「降り(降雨)」則是隱喻了「経る(經過、經歷)」的意思，所以「降り残してや」意指金色堂即便經歷了五百年來的梅雨(除了物理上的下雨現象之外，也象徵著各種戰火與劫難的摧殘)之後，卻仍奇蹟似地在原地持續閃耀著光芒。此外，也有人將「降り残してや」解釋成到處都在下雨，唯獨金色堂這一塊沒下，因為當時芭蕉看到的金色堂，就是已經穿了Gore-Tex外套的金色堂。
2.火災中倖存:奇蹟般的好運氣
就在這件外套穿了將近50年後(西元1337年)，整座中尊寺遭到大火的洗禮，當時原本有超過四十座佛堂、三百多間僧房以及許多寶物的中尊寺，幾乎被燒毀，所幸金色堂有Gore-Tex外套保護，且位置剛好距離其他佛堂較遠，所以奇蹟般地渡過這場劫難，與其一旁的經藏，幸運地在火災中存活下來。
3.換成兩層式的新外套:受惠於《文化財保護法》
接著，讓我們把時間快轉到了近代的十九世紀末，當時的金色堂雖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1897年)，但忙著對外擴張領土與參與國際戰爭的日本來說，在歷史建築與文物保存的概念上，還是比較消極與被動的(大概有做就好)。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了二次世界大戰後，才因為奈良的法隆寺金堂大火事件而改變。1949年1月，擁有將近1300年歷史的寺院大前輩-法隆寺金堂，因為電器起火而引發了一場非常嚴重的火災。火災後，雖然金堂的建築結構沒有被影響，但裡頭所保存的飛鳥時代國寶級藝術品(壁畫、工藝品等)，卻都因大火而嚴重受損甚至燒毀。這起事件才讓日本意識到，光是靠寺廟或私人團體的力量，是不足以保護這些珍貴的文化財的，於是日本政府與國會在隔年(1950年)便通過了《文化財保護法》，除了正式立法之外，也成立了文化廳，以負責全國文化財的調查、指定、保存與修復等工作。
而中尊寺的金色堂也受惠於此保護法案，被列為國寶建築第一號(1951年)，外加3,000多件文物，也都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同時，也開始針對已經800多歲的金色堂擬定完整的大解體整修計畫(在這之前都是壞哪裡補哪裡，自從創建以來，從來沒有全部拆開完整地整修過)。並於1962年~1968年執行。
金色堂的新Gore-Tex外套外觀/攝影:NANA濕婦
這次的大解體整修中，他們首先將整個金色堂拆開、維修、重組，同時幫金色堂換了一套新的Gore-Tex外套(1965年)。這次的新外套更先進了，總共有兩層，內層為一個超大的玻璃罩，簡直就是把金色堂一件超級大的藝術品一樣，整個包覆起來，以便更精確地控制溫度與濕度；外層則是改用現代的建材(鋼筋混凝土)蓋了一座新的覆堂(鞘堂)，用來阻擋光線、遮風、避雨使用(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每次看到金色堂的照片時，都不是金色建築的原因，因為照片拍的都到的都是覆堂)。
窺探金色堂內部
現在當我們走進金色堂裡面參觀時，其實就是走進他的Gore-Tex外套夾層中間，進去之後可以看到被保護在巨大玻璃櫃裡面的金色堂。雖然為了防止保存文物劣化，所以裏頭是禁止拍照的，但只要一想到我現在眼前看到的景象，是跟300多年前松尾芭蕉所看到的一模一樣，還是覺得很神奇。
此時，金色堂的玻璃櫃前，會不間斷地重複播放日文解說廣播，聽不懂日文的朋友，建議可以到旁邊賣御守與佛珠等紀念品的櫃台，請櫃檯人員(和尚)協助播放中文解說廣播，如此一來，等這一RUN的日文解說播放完之後，就會有中文解說可以聽了。當然，更建議你可以選擇戴著耳機，一邊聽著NANA濕婦的解說就好(笑)。(小提醒:由於建築內部回音很大，所以請避免在裏頭大聲說話，以免干擾到其他人的參觀品質喔~)
當我們站在金色堂前面，建議可以大家從三個重點來欣賞金色堂:分別是(1)黃金工藝、(2)黃金以外的工藝、(3)最後是佛像群。
1.黃金工藝:皆金色（かいこんじき）
都說金色堂是用大量的黃金打造而成的，那我們就來細看看到底哪裡有用到黃金吧。當然，建築本身是木造的，但你眼前所見之處，幾乎都是貼滿了金箔，仔細看，從整棟建築的木造結構、牆面、屋頂之外；就連內部的須弥壇(就是佛像腳底下的底座)、佛像本身、佛堂內的裝飾品、柱子、天蓋、甚至到天花板上，全部都貼滿了金箔，所以日本人都用「皆金色（かいこんじき）」 來形容金色堂。
13世紀末(1271~1295)時，據說馬可波羅曾經來到遠東國家旅遊，回國之後，將他在這些遠東國家的所見所聞用口述的方式分享出來，並由後人整理成《東方見聞録》一書。書中有一段與日本有關的文字描寫到:
日本這個島嶼上的人民非常親切有禮，由獨立的國王統治，且因為盛產大量的黃金，所以在國王的宮殿中，從窗戶到屋頂，全都是金色的，就連地板都是由大概有兩根手指頭這麼厚的純金鋪設而成...
根據這一段文字，有人就推測說這可能是他曾經有來到岩手縣這一帶所看到的畫面，至於有兩根手指頭這麼厚的純金鋪設成的地板，雖不知道是誇飾還是真的，但這畫面跟我們眼前看到的金色堂是不是很像呢?這可是有產金的國家，才有可能做得出來的建築物，代表藤原清衡對於極樂淨土金光閃閃的想像啊。
2.黃金以外的工藝:螺鈿細工、雕刻、蒔絵
當大家正被一整片金色閃瞎之際，這時候就要來考驗大家的眼力了，仔細找找看，有沒有哪些不是金色的地方呢?發現了嗎?在梁、柱與須弥壇上，都有些閃閃發光卻不是金色的花紋，這些花紋圖騰被稱為宝相華（ほうそうげ），傳說是一種自中國唐朝傳入的花朵圖樣，這種花朵結合了牡丹、蓮花、石榴花等特徵，一年四季都呈現滿開的狀態，象徵著吉祥、豐饒與幸運，是一種在西方極樂淨土中才會開的花。而在金色堂裡會出現這樣的圖騰設計、工藝品裝飾、乃至於佛像配置等等，其實就是仿造京都的宇治平等院而來的(也是藤原氏建的呢)。又，這種花紋圖騰之所以會亮亮的，主要是因為採用了螺鈿細工這種漆藝(將夜光貝、鮑魚殼削成薄片或磨成粉後，鑲嵌於漆器上、木造建築中的裝飾工藝)所致。
同時，常與螺鈿細工一起出現的就是蒔絵（まきえ）工藝了，因為兩者都是非常精緻且耗工的漆藝，與螺鈿細工的差別在於螺鈿是將貝類鑲嵌上去，而蒔絵則是用金粉、銀粉在漆器上繪製成各種圖騰。金色堂的螺鈿與蒔絵最密集出現的地方，就是在你眼前的須弥壇與梁、柱上。當時的工匠在木材上先使用黑漆塗地，再施以螺鈿與蒔絵等裝飾，剛落成時兩者都金光閃閃，但經過時間的洗禮之後，螺鈿工藝保存的狀態會比蒔絵來得好，因此，圖騰開始出現色差，蒔絵因為褪色與磨損，所以看起來會比較暗。當初在大解體整修的時候，蒔絵的部分也是讓修復研究人員最頭痛也最耗時的一塊。(參考文獻)
此外，奧州藤原氏也透過與宋朝交易，將遠從絲路傳來的象牙、寶石等寶貝，加上黃金製成的各種裝飾品，也都遍布於金色堂的各個角落中。例如被列為國寶的《金銅迦陵頻伽文華鬘（こんどうかりょうびんがもんけまん）》，所謂華鬘中的「華」，其實就是花的意思，而華鬘上所雕刻的人臉鳥身的生物，被稱為迦陵頻伽（かりょうびんが)，就跟宝相華一樣，是西方極樂世界中才存在的想像中的生物。而這個華鬘原本應該是掛在天花板上，可以垂吊下來的金銅製花串，但因為曾經被偷過，所以後來就被移至中尊寺內的寶物館「讚衡藏」中保存展示(可惜啊~)。
3.佛教界的國寶AKB48
最後，讓我們把目光在聚焦到金色堂須彌壇的佛像上吧。如果我們由上而下的俯瞰視角來看金色堂的話，你會發現這座須彌壇是由三個正方形所組成的「品」字形(參見下圖)，而每個正方形上都安置有11尊身高界於50-70公分左右的佛像，所以整座須彌壇上總共有33尊佛像(但一部分佛像曾遺失並重新製作，目前剩32尊，大家可以找找看，哪個壇上少了一尊呢?)。這整座「品」字形的須彌壇，其實並非一開始就長這個樣子，當初，在初代藤原清衡創建時，還只有最中間的須彌壇與佛像(1124年)而已；之後，面對金色堂看，左後方的須彌壇與佛像，是在第二代藤原基衡過世之後，由後人為他所建(1157年)；右後方的則是第三代藤原秀衡過世後，由後人為他所建(1187年)。換句話說，中尊寺金色堂的須彌壇，是分別在不同的時間點被建造和安置的，時間跨度大約有六十多年之久，而且依照這個擴建的邏輯，假如奧州藤原氏像江戶幕府那樣傳到10幾代的話，金色堂的面積會越來越大，佛像也會多到100多位呢。某次帶團在解說的時候，突然覺得在這麼一個小小的舞台上，擠滿了這麼多的佛像，感覺就像一個女子團體(AKB48?)一口氣跑出來準備要表演一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著，讓我們以正中央的須彌壇為例來細看，在這每一個正方形的正中央，站在C位的當然都是阿弥陀如来（阿弥陀仏）與左脅侍觀世音菩薩、右脅侍大勢至菩薩，通常他們都會一起出現，所以被稱為「阿彌陀三尊」。再往兩側擴出去，則是左右兩邊各站著三尊地藏菩薩，他們各別代表在佛教中六道(天道、人間道、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輪迴中，不同世界的菩薩。最後，在最前面伴舞的，則是天部佛像中的持國天與增長天(註)。那麼，到底為什麼要在一個方形的須彌壇上同時放這麼多尊佛像呢?據說是因為要設下雙層的安全護網，如果第一層的阿彌陀三尊無法拯救你，那還有第二層防護的六位地藏菩薩可以救你，就像夜用的衛生棉一樣，一滴不漏、讓你安心入睡(可見當初藤原清衡是多想要被救XD)。
讓我們再更聚焦在不同佛像的表情與動作上，你會發現，相較於上面的阿彌陀三尊與六位地藏菩薩比較有偶包，大多乖乖地站得直直的，頂多手部稍微比劃一下而已；站在最前面的小咖咖(持國天與增長天)，則是邁開步伐、手腳張的開開的，不僅動作非常動感、就連表情與衣服的線條都非常活潑、銳利、大膽。在中尊寺創建的年代(平安末年)，當時最火紅的佛師(佛像雕刻師)是定朝，像我們之前介紹過的宇治平等院中的阿彌陀如來像就是他的作品，他所雕刻出來的佛像，大多表情柔和、動作穩重，也是當時最流行的款式。但隨後到了鎌倉幕府時期，新一代的佛師如運慶與快慶等所雕刻出來的佛像，才慢慢開始出現比較動感奔放、肌肉男式佛像(例如東大寺南大門旁的兩尊阿形與哞形佛像)。所以當我們再回頭看看金色堂中的佛像群中，站在最前面的持國天與增長天，他們居然在平安時代就開始動感了，可說是以佛教界引領潮流的造型出道的呀!是不是有趣呢?
★註:在日本的佛像分類中，主要分成「如來」、「菩薩」、「明王」、「天部」是四個主要的階層，它們各自代表不同的修行果位、功能和形象特徵。其中，「如來」是佛像系統中最高果位的存在，代表已經證悟佛果、斷盡煩惱、解脫輪迴的覺者。「菩薩」則是代表「覺悟的眾生」，他們雖然已經達到很高的修行境界，但為了普度眾生而發願暫不入涅槃。「明王」則為佛教中忿怒相的護法神，代表佛或菩薩為了降伏惡魔、破除眾生內心的煩惱與障礙而顯現的威猛化身。最下面的「天部」則是指佛教中的護法神祇，他們來自於古印度教或其他民間信仰，形象最為多樣化，常以王侯、武將、天女等形象出現，被佛教吸收後，成為守護佛法和信眾的力量。
★參考文獻:關山 第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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