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看了白先勇的個展,取名為「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是小說集《臺北人》中比較隱晦的一篇。不曉得臺大為何選用這篇作為展名?它既不是白先勇第一篇關於同志的小說(可能是〈月夢〉?),也不若後來的《孽子》大紅大紫,但它確實是白先勇小說裡滿有詩意的一篇。
高中時因朋友介紹,開始閱讀現代文學中比較嚴肅的作品。當年看這一篇,若非前面序言歐陽子簡介各篇小說,還真看不懂到底在講什麼。這大概是七年級以前資源匱乏的小gay會遇到的窘境吧。〈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有些特異之處,例如陳述者是「我們」而非「我」,以作為當時混跡於新公園(228公園)男同志的代表。而主角老gay「教主」朱焰與情人姜青據說有其原型人物,只是這些天寶遺事實在難以考證了。而文中圈內崇拜青春、恐懼老衰的文化,以及圈內人總是在渴求什麼的慾望追索,過了將近一甲子,似乎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場景換成虛擬的網路罷了。
《臺北人》中收錄的另一篇同志作品是〈孤戀花〉,以兩(三?)位底層妓女作為主角,哀嘆其悽慘的宿命。我當時反而更喜歡這篇,或許是因為那種無奈感觸動喜歡哀感頑豔的我吧。不過對這種「華國」味很濃的作品,我現在有一種說不清的尷尬。畢竟曾經深愛過,但這些作品顯然已不合我現今的價值觀。我以前總相當疑惑,為何白先勇能夠在戒嚴時期就公然寫出這些不合時宜的作品,難不成就因為他是將軍之子嗎?且白崇禧來台後處境艱難,白家後代也幾乎沒有在軍政界呼風喚雨的,如何能翼護白先勇寫這種離經叛道的書呢?現在重讀一遍《臺北人》,我發現在當時會是一部非常「政治正確」的作品,它真真切切就在褒揚「中華民國」。書中主角沒有一個出身台灣本地,上及政商名流,下至攤販遊女,全是民國來的移民。主角們口口聲聲說我們故鄉人男男女女英俊美麗又有靈氣,上海怎樣怎樣,桂林如何如何,連酒水都嫌台灣酒喝起來割喉。當然我明白書中人物的想法不盡然代表作者本人,但這些加總起來,確實集結成一種歌頌民國的美好,不免就得踩「當下」的台灣好幾腳了。
然而,作者內心也確切知曉,他所頌揚的都是不合乎現實的懷念,因此主角們不免走向敗亡或衰落的命運。這是作者本人心理上的矛盾,同時也是某些外省人的矛盾。不久前跟一位長輩皆為外省人的朋友深談,發現這確實是一部分外省一二代人的心病。回不到過去,又接受不了現實,只好把精神寄託在虛幻的中國。因此現代新中國崛起,他們就迫不及待地依附過去了。或許這是一種跨越世代長期的戰爭創傷吧,但過去老K只想利用他們的創傷鞏固政權,當今執政政府也不能算重視,轉化之路還遙遙無期。
只是我作為一個本島人,難免會想說台灣作為一座許多敗者的容身之地,總覺得我們應該沒有欠這個族群太多吧?現在閱讀反生出一種「政治不正確」的彆扭感。作家李黎曾評論白先勇是「殯儀館的化妝師」,年少時很不能接受,今日仔細想想確有幾分道理。我認為《臺北人》的確是那個時代的象徵,但私心很不希望這本書仍是現今外省人的心理具象化。過去的輝煌榮耀,何以要死死緊抱著,不能在現實中改善並延續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