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頂層公寓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種曾經瀰漫在每一個角落的、屬於富岡義勇的、冰冷孤絕的氣息,被另一種更為溫暖、更具生活感的味道,悄然地、卻又頑固地中和了。那是從廚房裡飄出的、帶著淡淡醬油與味醂香氣的、屬於家常菜的燉煮味道;是陽台上,被褥經陽光曝曬後,散發出的、乾爽而令人安心的、炭治郎稱之為「太陽的味道」;也是小煤球那毛茸茸的身體上,帶著的、如同小動物般的奶香氣息。這些瑣碎而溫暖的氣味,像無數條柔軟的絲線,將這座原本如同樣品屋般冰冷空曠的空間,一寸一寸地,編織成了「家」的形狀。那些昂貴的、極簡的家具,也因為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一條毛毯、或是地毯角落裡那個被小狗啃得有些破爛的棉線球,而多了一絲溫馨的、不完美的煙火氣。
炭治郎成了這個家的心臟。他那溫暖而充滿活力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緩慢地、卻又不可逆轉地,融化著這座冰封的宮殿。
而富岡義勇,則是那個心甘情願被融化的君王。
他不再是那個深夜才歸來的、帶著一身寒氣的影子。他開始推掉所有不必要的應酬,盡可能地早早回家。他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似專注地閱讀著財經雜誌,眼角的餘光,卻總是追隨著那個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忙碌穿梭的、腰間繫著一條可愛圍裙的纖細身影。
有時候,炭治郎正在水槽邊清洗著蔬菜,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會從身後,悄無聲息地環住他的腰。一個溫熱的、帶著凜冬之海氣息的身體,會輕輕地貼上他的後背。
「在做什麼?」義勇會將下巴,輕輕地擱在炭治郎的肩膀上,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的滿足。這個動作,早已成為他卸下一天疲憊與盔甲的、無聲的儀式。
「今晚做你喜歡的蘿蔔鮭魚。」炭治郎會笑著回答,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黏人的親近。他會側過頭,在義勇那光潔的臉頰上,回贈一個帶著水氣的、溫柔的吻。
他們的相處,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充滿了恐懼與掠奪的色彩,變得如同呼吸般自然而親暱。
然而,在這樣溫暖而平靜的日常之下,依舊有一絲微弱的、難以言說的陰霾,縈繞在炭治郎的心頭。
那是一個週六的午後,義勇正在書房處理一些跨國的緊急公務,炭治郎則抱著早已長大不少的小煤球,坐在落地窗前那片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地毯上,翻看著村田先生定期發來的、關於家人的照片。
照片上,禰豆子穿著漂亮的新裙子,在大學的校園祭上被一群朋友簇擁著,笑得燦爛而自信;竹雄則剪了更俐落的短髮,在棒球場上,英姿勃發地投出一個漂亮的擊殺球;茂的個子又長高了不少,臉上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自信,不再是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小不點了。
他們看起來……過得很好。
好到……彷彿沒有他也沒關係。
他們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成長為他所期望的、優秀而幸福的模樣。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那個「去遠方工作」的、自私的謊言之上。
一想到這裡,炭治郎的臉上,便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混雜著極致欣慰與濃濃失落的、苦澀的笑容。
「在想他們?」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炭治郎嚇了一跳,回過頭,才發現義勇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工作,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手中還端著一杯他剛泡好的熱茶。
「義勇先生……」炭治郎有些慌亂地,想將手機收起來,彷彿自己內心的那點陰暗,被窺探到是一件多麼不應該的事情。
義勇卻在他身邊坐下,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想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他的語氣,不是安撫,而是一種對炭治郎情緒的、最直接的肯定。
炭治郎的動作,停頓了下來。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嗯……我只是……有點擔心。我當初留下的那張字條,寫得太倉促了。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拋棄了他們的壞哥哥……」
他越說,聲音越低,眼眶也忍不住紅了起來。那份深埋在心底的、對於家人的愧疚,像一根細小的刺,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他。
義勇沒有說任何「別多想」之類蒼白的安慰話語。他只是沉默地,將炭治郎攬進了自己的懷裡,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然後,他伸出手,拿過了炭治郎的手機,一張一張地,仔細地,翻看著那些他早已從村田那裡看過無數遍的照片。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下個週末,去見他們吧。」
炭治郎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可、可是……要怎麼……」
「我會安排。」義勇打斷了他所有的不安與猶豫,「箱根的一家溫泉旅館,我以公司的名義,獎勵給了禰豆子打工的那家麵包店,作為年度優秀合作夥伴的福利。他們全店的員工,都會去那裡進行兩天一夜的旅行。」
他看著炭治郎那雙因震驚而微微張大的眼睛,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平淡的語氣,說著最溫柔的話:「而我們,會『剛好』,也去那裡度假。」
這是一個完美的、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能讓他與家人「巧遇」的計畫。
一個……這個男人,為了他,為了安撫他那份說不出口的愧疚,而早已精心策劃好的安排。
炭治郎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一股滾燙的、夾雜著巨大的感動與無盡愛意的暖流,從他的心底,猛地衝了上來,瞬間便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撲進了義勇的懷裡,將臉深深地埋進對方那溫暖而結實的胸膛,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帶著喜悅的哭聲。
「謝謝你……義勇先生……謝謝你……」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話語。
義勇緊緊地回抱住他,那雙有力的手臂,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委屈、卻又得到了心愛禮物的幼獸。他低下頭,將嘴唇,貼在了炭治郎的髮頂,感受著那柔軟的觸感。
「他們是你的家人。」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像是在許下一個永恆的誓言。
「而你,是我的伴侶。」
「所以,」他頓了頓,用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炭治郎徹底淪陷的話,「他們,也很重要。」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拼圖,完美地、嚴絲合縫地,填補了炭治郎心中那塊關於未來的、最大的不安與缺口。
他終於明白,這個男人,並不是想將他從過去的世界裡,連根拔起,據為己有。
而是想將他的過去、他的家人、他所珍視的一切,都一併地、溫柔地,納入他們共同的、嶄新的未來之中。
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吻上了義勇的嘴唇。
而義勇,也第一次,在親吻中,露出了溫柔而滿足的、真正的笑容。
窗外,陽光正好。
家的形狀,在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完整。
那場關於「回家」的對話之後,公寓裡的氣氛,似乎又發生了更為深層的、微妙的變化。
富岡義勇為他精心策劃的、那場將在下個週末上演的「巧遇」,像一劑最強效的鎮定劑,撫平了炭治郎心中那份關於家人的、最後的愧疚與不安。但同時,它也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最初的、巨大的感動與喜悅的浪潮退去之後,翻攪起了湖底最深處的、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混亂的泥沙。
他明確地感受到,富岡義勇不一樣了。
那個男人,不再是最初那個令他恐懼、囚禁他的、冰冷的暴君。他卸下了那身凜冽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冰盔甲,正在以一種笨拙的、卻又無比真誠的方式,向他展露著內裡的真實。
他愛他、憐他、疼惜他。
這份情感,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濃烈,炭治郎能清晰地,透過那道永恆的、靈魂的連結,感受到。每當義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那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專注與溫柔,都讓他感到心臟被溫暖地浸泡,幾乎要融化。
富岡義勇,毫不在乎世俗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方式,深愛著他。
只是……
這份過於濃烈、也來得過於迅猛的愛,也令他感到深深的不解與迷惘。
一個寧靜的夜晚,他們像往常一樣,依偎在沙發上。小煤球早已在溫暖的地毯上,四腳朝天地酣然入睡。炭治郎靠在義勇的懷裡,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電視上正播放著一部無聊的愛情喜劇。義勇則在一旁,翻閱著一份需要他親筆簽署的、厚厚的文件。
室內很安靜,只有電視機傳來的、模糊的背景音,以及義勇手中那支昂貴的鋼筆,劃過紙張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
這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家的溫馨與平靜。
義勇似乎處理完了文件,他合上文件夾,隨手將其放在一旁。然後,他伸出手,將炭治郎更深地、更舒適地,攬進自己懷裡。他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無意識的、習慣性的溫柔,輕輕地、打著圈地,撫摸著炭治郎後頸那塊敏感的、早已癒合的腺體烙印。
那裡,是他們永恆連結的所在。那個觸碰,帶著絕對的佔有慾,卻又充滿了無限的憐惜。
就是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親暱的動作,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炭治郎心中那個被他刻意忽略的、名為「迷惘」的盒子。
他不禁想,他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他們始於一場極不典型的相遇。沒有經過相識、曖昧、戀愛,這些所有正常情侶都該有的、循序漸進的過程。他們的開始,是一場意外,一場由信息素引發的、失控的狩獵。他被強硬地、粗暴地,從自己的人生中剝離,然後,在最絕望的、身不由己的熱潮中,與這個男人徹底結番。
雖然,他現在對義勇也抱持著濃烈的愛慕情緒。
當這個男人擁抱他時,他的心會不受控制地狂跳;當這個男人親吻他時,他的身體會本能地軟化、迎合;甚至只是像現在這樣,靜靜地靠在他懷裡,聞著他那冰冷而令人安心的信息素,他都會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幸福感。他愛著義勇為他家人所做的一切,愛著他笨拙的溫柔,愛著他只為自己展露的、罕見的笑容。
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這股名為「愛」的情緒,究竟是始於他竈門炭治郎的本心,還是……僅僅是結番之後,那道刻印在基因裡的、屬於Omega的、無法抗拒的生理影響?
他分得清嗎?那個在義勇懷中感到幸福的,究竟是「他自己」,還是他體內那個……天生就該臣服於自己Alpha、並為其Alpha的情緒而感到快樂的「Omega本能」?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令他後怕的、對於自我意志是否還存在的恐慌。
這個可怕的念頭,像一株有毒的藤蔓,一旦生根,便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而義勇對他來說,也是。
他不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是愛他「竈門炭治郎」這個人——愛他的固執,愛他的天真,愛他那偶爾會把菜燒得有點鹹的、笨拙的廚藝;還是……只是愛著那個與他信息素契合度高達百分之百的、能安撫他所有焦躁、能為他誕下最強後代的、名為「命定之番」的……「基因」?
如果那天,在料亭裡,打翻熱湯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擁有相似信息素的Omega,那麼此刻,躺在這個懷抱裡的,會不會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義勇現在所做的這一切——包括那場為他精心安排的溫泉旅行,究竟是出於對「竈門炭治郎」這個人的愛,還是一種……為了安撫自己珍貴的、獨一無二的「所有物」,而採取的、最高效的手段?
這個問題,他不敢問。
也得不到答案。
在他那紛亂而痛苦的思緒中,他身體裡那股原本平靜而溫暖的、屬於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了一絲帶著苦澀與不安的、混亂的氣息。那溫暖的木質香中,夾雜進了一絲酸澀的、如同未熟果實般的味道。
正在他頸後輕輕撫摸的手指,停頓了下來。
那股細微的信息素變化,對於與他靈魂相連的義勇而言,就像黑夜中的烽火一樣,清晰,而無法被忽略。
義勇放下了交疊的長腿,坐直了身體。他沒有開口,只是用那雙深邃的、能洞察一切的藍色眼眸,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懷中那個突然變得僵硬而沉默的伴侶。他能清晰地,透過那道無形的連結,感覺到對方心中那份突然湧起的、巨大的悲傷與不安。
他那無聲的注視,比任何一句質問,都更讓炭治郎感到……無所遁形。
最終,義勇緩緩地、用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將炭治郎的身子轉了過來,讓他面對著自己。他捧起炭治郎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炭治郎,」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能讓人卸下所有心防的力量,「溫泉旅行的安排,讓你很高興。但是……」
他頓了頓,深藍色的眼眸,準確地捕捉到了炭治郎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它也讓你感到害怕。為什麼?」
那句過於溫柔、也過於敏銳的問話,像一束精準得近乎殘酷的光,瞬間照亮了炭治郎心中那片連他自己都不敢正視的、「迷惘」的陰暗角落。
他的心,猛地一顫,像一隻被驚擾的雛鳥。身體下意識地變得僵硬,方才還因為安心而全然放鬆的肌肉,在一瞬間全部繃緊。他害怕,害怕自己那點可悲的、不合時宜的、甚至可以說是「忘恩負義」的動搖,會被這個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害怕那雙剛剛才學會了溫柔的藍色眼眸,會因為自己的質疑,而重新覆上那層他所熟悉的、刺骨的寒冰。
炭治郎迅速低下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脆弱的扇子,在他眼下投下一片倉皇的陰影,試圖以此來掩蓋自己所有的情緒。
「我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怕。」
他用著一種近乎刻意的、輕快的語氣,迅速地回答道。那聲音,卻因為過度的掩飾,而顯得有些發飄、有些脆弱,像一片在狂風中勉強保持平靜的葉子。
語畢,他甚至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那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懷抱,此刻卻像一個由無數探究目光編織而成的、讓他無所遁形的牢籠。他幾乎是掙扎著,從那懷抱中掙脫出來,從沙發上猛地起身。因為動作過於倉促,他甚至差點被地毯絆倒,身形狼狽不堪。
「我去……我去整理行李。」他語無倫次地,為自己的逃離,找了一個再拙劣不過的藉口,「溫泉旅行……要準備的東西應該很多。」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房間,那背影,帶著一種近乎落荒而逃的倉皇。
義勇坐在原位,沒有動,也沒有出言挽留。當炭治郎從他懷中掙脫的那一刻,一股突如其來的、冰冷的空虛感,瞬間包裹了他。那份剛剛還存在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暖與重量,消失得太快,快到讓他產生了一種心臟被掏空的錯覺。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炭治郎離去的身影,看著那扇臥室的門,被輕輕地、卻又帶著一絲決絕地,關上。那道門,彷彿也隔絕了室內剛剛才有的、那份溫暖而親暱的氣息。
客廳,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冰冷的寂靜。只有電視機裡,還在傳出那部愛情喜劇裡、男女主角誇張而虛假的笑聲,那笑聲,在此刻,顯得如此的刺耳而荒謬。
義勇緩緩地,收回了視線。他抬起手,方才還撫摸著炭治郎後頸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溫熱的、帶著一絲僵硬的觸感,以及……那股突然變得酸澀不安的、如同被雨水打濕的木頭般的、悲傷的信息素的味道。
心中,有些複雜的情緒,在緩緩地翻湧。
他知道炭治郎的煩惱,也知道他的擔憂。
那道永恆的、雙向的靈魂連結,讓他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心中那份突然湧起的、巨大的悲傷與不安。那份不安,像一片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霧氣,正透過那道連結,緩緩地,滲入他自己的心裡,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無處著力的煩躁。
以他身為Alpha的本能,以他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信條,他想立刻衝進去,將那個正在胡思亂想的Omega,狠狠地、不容置喙地,按在床上。他想用一個深沉的、能奪走對方所有呼吸的吻,來堵住他所有不必要的煩惱。他想用一場徹底的、深入靈魂的結合,來讓他那可憐的、混亂的大腦,徹底宕機,只剩下最原始的、對自己Alpha的臣服與依賴。
他想告訴炭治郎:這就是命運。
是刻印在他們基因最深處的、無法被任何意志所動搖的、絕對的法則。命運會將兩人永遠綁在一起,這是一條,比任何人類語言所能許下的承諾,都更為堅固、更為牢靠的鎖鏈。
但他也知道……
他也知道,炭治郎想聽的,並不是這個。
那個躺在他懷裡,會因為電影情節而掉眼淚的少年;那個在地毯上,會因為小狗一個滑稽的動作而笑得前仰後合的少年;那個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自己臉頰的少年……他想聽的,絕不是一句冰冷的、如同枷鎖般的「命運」。
他垂下眼眸,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真正的、名為「困惑」與「無措」的情緒。
誠然,兩人的相愛,確實是能用生理基因上百分之一百的完美契合來解釋。他無法否認,自己最初的失控,便是源於那股如同宿命般吸引著他的信息素。
但是……後來的一切呢?
他想起,這個少年在面對自己的威脅時,那雙含著淚水、卻依舊倔強不屈的眼睛。
他想起,這個少年在得到那隻小狗時,臉上綻放出的、如同融雪般溫柔的、真實的笑容。
他想起,這個少年在廚房裡,為自己那糟糕的廚藝而發出的、無奈又寵溺的嘆息,然後接過他手中的刀,熟練地處理食材的、可靠的側臉。
他想起,就在剛剛,這個少年靠在他懷裡時,那份全然的、不設防的信賴與溫暖,那種彷彿只要待在這裡,全世界的風雨都與之無關的、安寧的感覺。
他們的相處、他們之間的交流,那些瑣碎的、溫暖的、笨拙的日常,也都真實存在。他對這個少年的情感,早已在這些日常的點滴中,從最初那份源於本能的、霸道的佔有慾,發酵、沉澱,變成了更為深沉、更為複雜、也更為……溫柔的東西。
他對炭治郎的愛,早已不僅僅是因為那百分之一百的契合度。
更是因為……他那顆如同太陽般溫暖、善良、即使身處黑暗也依舊能散發出光芒的、獨一無二的靈魂。
這份情感,沒有一絲一毫是不真心的。
於是他陷入了一陣沉思。
這是一個比任何商業談判、任何家族決策,都更為棘手、更為重要的難題。
該如何……
該如何,才能讓那個正在房間裡,獨自被不安所吞噬的、他那珍貴的伴侶,真正地、毫無懷疑地,感受到自己這份由衷的、超越了本能與命定的……愛意?
義勇站起身,關掉了那台還在播放著虛假歡笑的電視。
他走到炭治郎的房門前,抬起了手,卻沒有敲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一扇門板,感受著門後那道混亂而悲傷的氣息,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然後,一個前所未有的、瘋狂而溫柔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成形。
接下來的幾天,炭治郎變得異常安靜。他依舊會為義勇準備三餐,會照顧小煤球,會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但他那如同太陽般的溫暖光暈,似乎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薄的毛玻璃所籠罩。他會對義勇微笑,但那笑容,卻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溫暖,卻無法觸及,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禮貌的距離感。
他像一隻精美的、易碎的瓷器,在經歷了劇烈的修補之後,雖然恢復了原樣,卻用滿身的裂紋,無聲地,拒絕著任何人的再次碰觸。
而義勇,則以一種超乎尋常的耐心,默許了他所有的疏遠。他沒有質問,也沒有強迫。他只是靜靜地、沉默地,觀察著他,等待著。那份沉默,不再是冰冷的,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充滿了重量的寧靜。
週末,終於到了。
前往箱根的路上,那輛隔音效果極佳的黑色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炭治郎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扭頭看著窗外,用飛速倒退的風景,來逃避與身旁男人的任何交流。他看著城市的高樓,變成郊區的平房,再變成翠綠的、連綿不絕的山脈。風景在變,他心中的那份迷惘,卻絲毫未減。
義勇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偶爾,會用眼角的餘光,去瞥一眼炭治郎那緊繃的、在車窗玻璃上投下一個模糊倒影的側臉。他能清晰地,透過那道無形的靈魂連結,感覺到對方心中那份如同亂麻般、剪不斷理還亂的焦慮。
當車子駛入那家隱藏在山林深處的、極為奢華靜謐的溫泉旅館時,炭治郎的心,也隨之沉入了谷底。這裡很美,美得像一幅畫,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草木與硫磺的氣息。但他無心欣賞,他像一個即將走上審判席的囚犯,等待著那場精心設計的、殘酷的「巧遇」的開場。
旅館的侍者,恭敬地將他們引領至一間獨立的、擁有著私人庭院與露天溫泉的頂級套房「月」。那是一間美得令人窒息的、充滿了禪意的和式房間,拉開障子門,便能看到庭院中那棵被秋色染得火紅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楓樹。
炭治郎站在房間中央,手足無措。
「禰豆子他們……」他終於鼓起勇氣,用乾澀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什麼時候會到?」
「再過一個小時。」義勇回答道。他脫下了外套,隨手搭在一旁,然後,走到了炭治郎的面前。
「炭治郎。」他用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語氣,叫著他的名字。
炭治郎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中滿是防備。
「我之前對你說的那個『巧遇』,」義勇看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盛滿了炭治郎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那個計畫,我已經取消了。」
炭治郎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我們的開始,建立在飄渺之上。」義勇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自省的、罕見的沉痛,「我不想讓我們的未來,也充斥著其他謊言。」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接下來的話,對他而言,也需要巨大的勇氣。
「我讓村田,直接聯繫了禰豆子小姐。我告訴她,你在擔任我的私人助理,工作非常出色。所以,作為獎勵,我邀請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來這裡度過一個週末。費用,全部由我承擔。」
「他們現在,就在來的路上。」
炭治郎徹底愣住了。這是一個……比「巧遇」要好上千萬倍的、更為坦誠、也更為……尊重他的安排。
「而且……」義勇看著他,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不起波瀾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可以稱之為「脆弱」的情緒,「今晚的家庭晚餐,我不會參加。這棟別院,除了這間主臥,還有兩間客房,足夠你的家人住下。今晚……是只屬於你和你家人的時間。」
「我會住在主樓的另一個房間。」
這句話,像一道溫和的閃電,瞬間劈開了炭治郎心中所有的迷霧。
Alpha的本能,是佔有,是無時無刻的掌控,是絕不允許自己的Omega,脫離自己的視線與氣味範圍。
然而義勇,此刻,卻在主動地將他推開。
為了安撫他那份可笑的、微不足道的迷惘,為了給他一份純粹的、不被自己所「污染」的親情時光,竟然在心甘情願地,對抗著自己那與生俱來的、最原始的本能。
他知道。
這已經不是任何「生理影響」或是「基因吸引」可以解釋的了。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笨拙的、卻又無比真誠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