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最後的早餐
在樹下，她們都看見白頭翁了。
然而，看見了又如何呢？
萱萱原本想介紹的，是她們班外那棵樹上的鳥寶寶。那些鳥寶寶被孩子們關注已久，甚至取了名字。可惜，那個巢早在白天就被園丁爺爺摘下，鳥寶寶被丟進垃圾桶，也被踩死了。院子裡的那些白頭翁，雖然依舊可愛，但終究不是萱萱一直掛在嘴邊的可愛鳥寶寶。
母親看到白頭翁沒有太多感想，只是「喔」了幾聲，隨後就回去她的房間了。
倪莉準備了晚餐，簡單地煮了兩菜一湯一飯，準備好便把母親跟萱萱喚來餐桌。如今一家三口共同用餐的機會，因為不可避免的大限而即將消失。
倪莉想讓用餐的氣氛變得活絡一些，便主動說：「謝謝萱萱，今天帶我跟奶奶去找白頭翁。也謝謝奶奶，今天肯放手讓我煮飯。」
「謝謝馬麻煮了一整桌的美食。」萱萱說話的語調非常誇張。
「謝謝……陪我……吃晚飯。」母親說。
互道感恩後，便開始吃飯。但萱萱吃一吃，卻發出嗚咽聲。
母親皺起眉頭，口齒含糊，「怎……啦？」
萱萱抽了抽鼻子，「沒有，我要唱歌！」而她真的就唱起歌來：「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一隻沒有……」
母親瞇起眼睛，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倪莉想回答。
但看到母親那張憔悴的面孔，她不想在晚餐時說出萱萱遭遇的事情。而倪莉其實還有許多事情想問母親，她想問母親今天早上做了什麼，想問母親為什麼找吳浩瑋。但後面這些想問母親的問題，似乎都會變成質問與爭吵。碰到吳浩瑋的事情，倪莉似乎需要讓自己思考沉澱一會兒，再跟母親溝通。
所以倪莉什麼都說不出口。
母親吃得很慢，她吃完的時候，萱萱已經跑去電視面前看卡通節目了。而母親吃了足足一個小時，但吃的東西不到一碗飯。飯後母親在餐桌對倪莉宣布：「明天我一樣要去道場。」
「那麼，明天我本來就排休，陪妳去道場，好不好？」倪莉說了個無關緊要的謊言。
她並沒有排休。她只是打算再請假一次，哪怕主管已經對她的請假不耐煩了。可是倪莉不想再經歷一次像今天那樣的驚慌，那種母親不見蹤影的恐懼。
母親拒絕了。
「要送萱萱，要上班。」
倪莉的確需要送萱萱去幼稚園，而道場的練習時間很早，的確會有所衝突。但她依舊辯駁：「可是妳的身體……」
「——吃膠囊……會好。」母親斬釘截鐵地說。
一秒鐘，兩秒鐘，倪莉沒能反應過來。但倪莉腦中想起了上週四的情況。那天母親也是吃了膠囊，後來還沒吞下醫院的藥，就在床上睡著然後陷入昏迷了。
「媽！上禮拜四，妳不是才吃膠囊就昏倒的嗎？妳忘了嗎？」她的聲音顫抖。
「吃了……才好。」母親說得吃力，卻很堅持。
認知有所差異。倪莉認為是膠囊造成昏迷，但母親卻認為是疾病造成昏迷，反倒是膠囊讓母親能重新醒過來。無論真相如何，造就昏迷的高風險因素，倪莉認定需要排除。但因為認知上的差異，讓母親依舊很堅持要吃膠囊。
客廳的節目聲不知道何時停了。
而母親從她房間找出了能量水跟膠囊。而萱萱競跑過來大聲地說：「奶奶，馬麻說這個不能吃！會昏迷！」
「錯了！」母親搖了搖頭。「錯了。」
萱萱怎麼會知道倪莉在跟母親吵什麼？倪莉震驚於萱萱的聰穎懂事。
而她們終究是一家人，都很雷同。
之前母親不想吃西藥，就把藥丟地上並踩碎。
萱萱想把母親手中的藥罐搶到懷裡，病弱的母親自然是搶不過萱萱。但在過程中，之前的情景彷彿再度重演。藥罐從萱萱手上掉落，已經打開蓋子的藥罐頓時傾倒，而裏頭的紅色膠囊在燈光下閃爍著些許透亮晶瑩的色澤，開始掉落出來，接著便全數撒了出來，無可阻止地嘩了一聲，那些膠囊猶如沖積扇平原般散落在飯廳的地面。
這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哐。這時藥罐才落地。
母親呵了一聲，笑聲聽起來很淒涼。
倪莉啞口無言。這該死的巧合。萱萱闖了禍啊。
「奶奶對不起……」萱萱囁嚅說道。
「算了。」母親非常疲憊，閉上了眼睛嘆了一口深深的氣。
倪莉蹲下，「有些膠囊落在其他膠囊上面，還是乾淨的。」而她的腳步小心避開地上的膠囊，踮著腳走到桌邊拿衛生紙，隔著東西，她開始一顆顆挑出乾淨沒髒掉的膠囊。
但撿起來的膠囊母親已經不肯吃了。母親喝了能量水，就生著悶氣，要倪莉攙扶她進房內睡覺了。
撿完膠囊後，已是晚間九點鐘了。倪莉跟萱萱齊心合作，把紅膠囊分成直接碰到地板，和尚且乾淨的兩堆，並重新清潔藥罐後，把乾淨的膠囊放回去。
萱萱還想跟母親道歉，但母親已經睡著了。
「明天我早一點叫妳起來，妳再跟奶奶說一次對不起吧。」
萱萱揉著紅腫的雙眼小聲答應了。
而倪莉不放心母親，夜裡，她在母親床畔放了張椅子，靜靜坐著，傾聽著母親略帶雜音的呼吸聲。她嘆了口氣。今天晚上母親是真的很生氣，說不定，母親還認定萱萱造成的意外還是倪莉指使的呢。母親大概不願意倪莉陪在身旁吧？
但倪莉很怕母親就這樣突然離世。所以，她必須守候著……
*****
倪莉被一陣香氣饞醒了。她聞到一陣香氣，似乎是地瓜稀飯的氣味，由於肚子忍不住咕嚕咕嚕地叫，只得起來。而她醒來的瞬間，就突然發現房間裡沒有母親的聲音，而她的身上也被披上薄被。她沒有太恐慌，從母親房間敞開的房門，她能看見廚房的方向似乎開了盞昏黃的小燈，顯然母親已經早起了。
倪莉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鐘，是之前母親習慣醒來的時間。倪莉不由得苦笑，她還想說要幫忙守護母親，結果母親醒來了，她自己卻沒意識到。她走到廚房，發現母親拿了張椅子，坐在上面，頭正在不斷點頭打著瞌睡，而電鍋頂蓋正因蒸氣的衝擊發出框啷框啷的聲音。
母親一樣要去道場嗎？即便是這樣的身體狀況，母親依舊要去道場嗎？
正這樣想的時候，電鍋開關答地跳了起來。
稀飯還要悶十五分鐘到半小時吧？那麼，母親應當還可以補眠一會兒吧？
倪莉輕聲喚了喚，「媽！」並同時晃了晃母親的肩膀。
母親驚醒，看到倪莉時皺起了眉頭。「幹嘛？」
倪莉問：「稀飯還要悶一會兒，妳要不要回床上休息一下。」
母親皺眉拒絕了，不過她還是在椅子上一直點頭打瞌睡。倪莉對母親的固執有些無奈，但沒有辦法，母親就是這樣子。倪莉站在母親的椅子旁邊，手擋著，讓母親不要跌下椅子。過一陣子後，母親醒來，發現倪莉在旁邊，不耐煩地推開了倪莉的手。
倪莉的心情非常苦澀。不過沒辦法，倪莉活該，誰叫昨天母親想吃的膠囊被打翻了。雖然是萱萱不小心弄的，但母親肯定認定是倪莉教唆的。
母親不肯跟倪莉說話，她自己顫顫巍巍地把稀飯從電鍋裡端出。倪莉想幫忙，卻也只被罵了聲：「讓開！」
「今天一要要去道場嗎？」倪莉問，眉頭有些憂色。
「……瑞（對）。」母親對倪莉豎起眉頭，「昨天說過了。」
昨天母親確實說過要去。而母親說話聽起來順暢多了，動作也比昨天流暢，但倪莉仍不太放心，畢竟母親才昏迷又出院。倪莉看著母親，結果，母親要把稀飯舀進自己的碗裡時，不小心灑到桌面了，還驚呼了一聲。
倪莉連忙幫母親清理桌面。她邊擦桌面邊說：「昨天我有撿起乾淨的膠囊，妳飯後可以吃，齁？」
但母親把空陶瓷碗拿高，只是說：「妳快點！」
倪莉清掉桌面髒汙，把抹布拿去廚房沖洗。回來後，母親已經乘好一碗稀飯。而倪莉繼續說：「媽，真的！我用衛生紙撿的，特別挑……」
「——吵死了。」母親爆發，「安靜點！我不要聽妳說話！」
倪莉的心很冷。母親看著倪莉的眼神，充滿著憤怒，強烈得有如仇恨。她提高音量試圖解釋：「讓我說話！昨天的事情是意外，我……」
「——妳叫萱萱這樣做的吧？」母親冷哼。
「我沒有！」倪莉說。
母親的眉頭深深皺起，並抿起嘴唇。「……萱萱會自己主動這樣？」
倪莉著急地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自己聽到……」倪莉講到一半，卻講不下去了。因為她看到萱萱已經不知何時站在牆邊。倪莉有些慌張，但連忙大聲說道：「萱萱，妳醒來啦！」
「醒啦？」母親跟著轉頭看向牆邊。
萱萱的眼神有些怯懦，說話也很小聲，「奶奶，對不起，昨天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凌晨四點多還是萱萱睡覺的時間，看來果然還是倪莉的聲音吵醒了孩子吧。
「沒事。」母親搖搖頭，「奶奶知道妳不是故意的。」
萱萱淚眼汪汪，朝母親跑了過去，「奶奶！」
「小心不要撞到桌子！」倪莉忍不住喚了一聲。
而萱萱撲進了母親的懷裡。母親說著：「乖。」表情有些傷心，而母親看向倪莉的表情更加失落。
倪莉的內心感到不妙。原來母親依舊不相信她或萱萱嗎？
萱萱的頭埋在倪莉母親的懷裡，她的聲音有些被阻隔了，「不要怪馬麻啦，奶奶～」
母親深深嘆了口氣。孩子是大人間的緩和地帶。或許母親依舊不相信倪莉，但母親不會在萱萱面前跟倪莉撕破臉。母親說：「好啦，那妳該回去睡覺啦！乖！」
「不要，我要跟奶奶一起吃早餐！」萱萱扭動著身體。
母親嘆了氣答應這件事。而倪莉連忙再拿了自己與女兒的餐具到飯廳來。為了小孩子的健康著想，倪莉又在廚房煎了蛋，並用電鍋水煮蘋果。
萱萱吃得很滿足，然後打了個大呵欠。
倪莉把碗盤收起來，並把殘餘的地瓜稀飯放進冰箱。
離別之前，母親吃下了道場的膠囊，表情和緩了些。母親在門口與萱萱擁抱，貼了貼臉。而倪莉陪著母親等待交通車，她想跟母親擁抱但母親推開了她的手。倪莉有些挫敗，但她還是對母親不太放心，一直看著雅雅媽媽她們家開著車接到母親，並懇請雅雅媽媽她們照顧母親。
倪莉說：「若我媽媽跟『其他人』去了其他地方，再麻煩通知我一下。真的不好意思喔。」她特別強調的「其他人」就是吳浩瑋。感覺昨天母親被吳浩瑋帶走真的事有蹊蹺。但她不敢對其他人明說，更不敢在母親面前讓母親感到防備。
「今天我們都會去道場整天，當然會陪著師姐喔。」雅雅媽媽笑笑地說。
「我可以照顧自己！妳不要管我！」母親在車內氣急敗壞地對倪莉說道。
「拜託了。」倪莉再度鞠躬。
雅雅媽媽對倪莉比了個「ＯＫ」手勢。
倪莉依舊不放心母親。準確來說，她不放心母親被吳浩瑋所接近，而雅雅媽媽或許不會有如同倪莉般的覺知。於是，倪莉打了電話給生病中的靳師兄。
「妳怎麼讓妳媽一個人去道場……咳咳咳。」
「我說要去，但我媽不肯吶。」倪莉苦笑，而聽著靳師兄接連的咳嗽聲她也深感抱歉。
「算了，我今天也去道場一趟吧。」靳師兄說，「我會陪妳媽媽，妳不用擔心，齁？」
之後，雅雅媽媽跟靳師兄他們幾人，真的信守了他們對倪莉的承諾。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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