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章、道別（三）
母親想要……回家。
這是倪莉應該為母親做的事情，但倪莉卻輕忽了母親的意願。而現在可能太晚了……
或許是老天爺憐憫，讓母親在星期五上午醒來。而倪莉也就此順應母親的願望，叫了救護車，把病重的母親送回家。而這一天萱萱剛好也安排出院了。她們一家人終於在一起了。
回家後，萱萱抱緊母親，並問：「奶奶，妳有沒有聽見我昨天跟妳說的話？」
母親愣了一下，「妳說什麼啊？」
「她說她很愛妳，而且她以後不挑食呢。」靳師兄眉眼彎彎，並替母親解惑。靳師兄不是她們的家人，但他陪著她們把母親送回家了。
「對啊，萱萱還說她以後會吃茄子喔。」倪莉補充。
萱萱的臉皺成一團，但還是點了點頭。母親看著萱萱不情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笑了一陣子後，疲憊的母親就說自己想去沙發躺一下。不一會兒，還沒等萱萱洗手完，母親就睡著了。靳師兄坐在母親身旁，表情很溫柔。而倪莉輕嘆了口氣，驚動了他。
「我先回去吧，不然讓妳們不自在。」靳師兄略帶歉意，「我先走了。明天我再過來。」於是倪莉便把靳師兄送到門口。
倪莉回到客廳時，母親的睡顏看起來很平靜，沒有煩憂沒有憤懣也沒有恐懼。過度平靜的面貌讓倪莉有些惶恐，她從萱萱洗澡的水聲間隙中傾聽著母親的呼吸聲。聽了一陣子後，倪莉才確定母親還有呼吸。
倪莉鬆了口氣。這是上天賜予的溫柔，讓她還能這樣凝視著睡著的母親，而她有了某個決定。倪莉輕輕地說：「媽，這次我會聽妳的話。」既然已經無可挽回了，那麼母親想做什麼事，倪莉也不再阻擋了。
******
到星期一凌晨四點的時候，母親想要去道場，而且不要倪莉跟去。「妳要回去上班了！」
「媽……」
「——而且妳去道場違約！」母親怒氣沖沖地拍向倪莉的手。
違約？母親這種時候還記著當初吳浩瑋幫著簽署的合約？
「噢，很痛欸。」倪莉忍住眼淚，又氣又傷心，「妳自己沒辦法去啊！」她萬分委屈。她想說服自己，是因為母親病了，腦袋不清楚了。但無解的情境讓倪莉更加委屈了。
母親怒瞪著倪莉，僵持著不肯移動。
罷了。這是賺來的時間，母親也沒剩多少請求可以完成了。倪莉問：「我……找人接妳，可以嗎？」母親這才點點頭。
靳師兄的電話隔了好久才接起來，而接起來的人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喂，您好，請問哪裡找？」那女子的聲音，倪莉覺得自己聽過。她沒能馬上反應，所以對面的聲音變得不耐煩，「詐騙電話嗎？」
聽見這種語氣，倪莉突然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禮貌，「我是倪莉，請問靳邦宏先生在嗎？」她可不想引起爭端。
但光是自報身分，對面就像火藥桶被點燃似的提高音量，「妳還找我公公？他一回來就病倒了！妳把我公公當免費看護就算了，他也生病了，妳還想要找他做什麼？」
背景中，倪莉聽到咳嗽聲。她知道電話另一端是紹廷的媽媽，那個對倪莉和萱萱都非常不客氣的女人。但紹廷媽媽說的有道理。這瞬間她感到有些狼狽。
紹廷媽媽得理不饒人，「真不愧是蛇蠍女啊。怎麼？想讓我公公娶妳媽媽，讓妳可以繼承我們靳家的財產嗎？想太多了！」
她從來沒這麼想過。但她無法辯駁已有既定陳見的紹廷媽媽，而她也不願在此刻跟他們家吵架。讓靳師兄幫忙照顧母親，這件事從根本來說就是倪莉的錯，這是不爭的事實。於是，倪莉有些結巴地掛斷了電話。
只是，還有誰可以幫她？倪莉的眼眶盈起淚水。母親根本不願意讓她陪啊！
吳浩瑋？倪莉不想找。劉師兄或司儀師姐？倪莉也不信任他們。
所幸倪莉想到了雅雅的媽媽。「喂，雨欣師姐，可以麻煩您一件事嗎？」倪莉在講的時候覺得有些汗顏，「就是，您今早跟夏蓮師姐去道場的時候，可以順道帶我媽媽去道場嗎？」這順道，可沒那麼順便啊！倪莉覺得不好意思正是在說此事。
「麗美師姐要去道場？不是才出院嗎？已經能運動了啊？」電話另一端的雅雅媽媽語氣訝異。接連的幾個問句雖是單純的關心，但它們都像是飛箭般射向倪莉的心臟，且正中靶心。母親才出院沒錯，而且還不能運動，這種情況，倪莉還得這樣麻煩不相干的雅雅媽媽。
倪莉按捺著自己的羞恥心，向對方坦承以對，「我媽媽還不太能動。但她今天很想去道場，我本來想問問看靳師兄的，但他剛好也病了……」
「沒問題。」雅雅媽媽輕笑，「待會我跟我媽媽繞過來妳們家一趟。妳們家在哪？」
雅雅一家跟倪莉家都是同個學區的，也因此萱萱跟雅雅才會當同學。所以倪莉稍稍講了弄口的便當店，雅雅媽媽就明瞭了她們家的位置。清晨五點鐘，母親上了雅雅媽媽的車。倪莉揮揮手道別。不過，上車後母親隨即昏昏沉沉斜倚在夏蓮師姐身上，所以沒跟倪莉道別。
倪莉不只覺得自己是失敗的女兒，她甚至做人都很失敗。她怎麼可以這樣把母親丟給其他人呢？如果是雇來的看護還算合理，怎麼可以找別人直接幫忙呢？
倪莉非常不放心。她想乾脆就繼續請假好了。可是，她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接下來寶貴的時光，她都要滿足母親的願望……晚些時候，她呼喚萱萱起床，並確認女兒帶了氣喘藥。
這一天，萱萱特別開心。「我要看小白、小圓、小翁牠們有沒有長大？」
這是倪莉第一次聽到三隻白頭翁寶寶的名字。倪莉有些欣慰，至少女兒沒有沉溺在悲傷，還有新的事物能夠期盼。
******
上班時間的下午，倪莉再次接到了來自吳律信箱的信件。這次真的已經確認告別式時間了。
故男 吳律 君不幸於七月三十日意外逝世，得年十七歲。現停柩於高雄市第一殯儀館，擇於八月十七日星期六上午七時在舉行第一殯儀館永懷堂奠禮，隨即發引火化。
母 葉淑美
悲啟
算算時間，很快啊。就是下個禮拜六了。
倪莉真的很想參加吳律的告別式。可是此刻她捨不得離開家裡，也捨不得離母親太遠啊……她無法參加吳律的告別式了。
死亡，人生之大事。吳律年紀輕輕就慘死於同學之手。而母親已經算有福氣的了，化療後有過恢復過，如今也只是癌末了。只是這樣子還是無法說服倪莉，她依舊有著難以介懷的憂傷。正當她稍稍失神時，外線來了電話找她。倪莉連忙接起。
「萱萱馬麻，我是涂老師。今天萱萱情緒有點激動，差點氣喘發作。我打了奶奶的電話沒接，看您要不要帶她去看醫生。」
倪莉大吃一驚。
她匆忙地向主管告假。但這次，主管對她相當不耐煩，「妳女兒跟媽媽的事情什麼時候能夠處理完？妳不能一直請假啊！」
倪莉連聲道歉。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卡，抓了背包就衝出公司，在馬路上招了計程車就走。
「千萬不要有事……」倪莉祈禱。在車上，她再度跟老師確認情況，老師只講了萱萱很生氣，似乎對在園內工作的爺爺大叫。萱萱一度呼吸不順，有吸過哮喘藥了。而母親沒接電話，倪莉也弄不明白。
倪莉打電話給雅雅的媽媽雨欣師姐，但對方說今天母親只待到上午十點鐘。聽說是跟吳浩瑋去處理一些東西。
吳浩瑋陪著母親？倪莉著急地撥打了吳浩瑋的電話號碼，但他也不接電話。
倪莉的心快要撕扯成兩半了。她害怕不已，該不會一次要讓她送走母親與女兒吧？她不要，她不能承受啊！吳浩瑋要對母親做什麼？萱萱又為什麼再次發作？天啊！
在幼稚園門口，園長、年邁的園丁和萱萱在等著她。
「馬麻！」萱萱看向倪莉，淚眼汪汪而語氣中帶著委屈。倪莉可以看到女兒渾身在發顫。可是現在是夏天啊。
她怒上心頭，但按捺在心頭，看向園長與園丁時，這兩人前者嚴肅，後者怒目。而這反應讓倪莉心中咯噔一聲。涂老師說萱萱頂撞的爺爺就是園丁嗎？
倪莉打招呼，「園長好，園丁先生好。」她試圖做足禮數，好讓園長跟園丁消消氣。
「妳就是這個妹妹的媽媽？」年老的園丁豎起眉頭，「剛才，妳家妹妹一直罵人還打人。她生病我不跟她計較，所以我請她跟我道歉。但她不肯道歉哪。抱歉，我也是人，妳要叫妹妹正式跟我道歉！」
「不好意思，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倪莉問。她不能直接道歉，她必須了解來龍去脈。
「她罵我『大壞蛋』！」園丁憤慨不已。
「他就是大壞蛋！」萱萱用鼻音喊道，想要動作，被園長老師抓住了。
萱萱怎麼那麼生氣？
「馬麻，小白、小圓、小翁被丟進垃圾袋了。」萱萱似乎想忍著淚水，但她仍然嗚嗚哭了出來。
倪莉還不明白。
園長有些尷尬地說：「那個長頸鹿班外，園丁爺爺看到有鳥巢，擔心會有禽流感。剛才把鳥巢跟小鳥丟進垃圾袋，然後萱萱就一直罵爺爺。請您讓萱萱好好跟爺爺道歉齁。」
「大壞蛋！」哭鼻子的萱萱大叫。
園丁爺爺瞪著倪莉，「妳看看！妳女兒是怎麼教的？」
「讓我跟玠萱好好說一下，可以嗎？」倪莉說。
這是價值觀的差異。對大人來說，接近班級的鳥窩可能傳染禽流感。對孩子來說，摘除鳥巢的園丁就是謀害生命的兇手。
萱萱生病的時候對白頭翁們念念不忘……結果全部的鳥兒都在今天下午被丟進垃圾袋了。
然後，死了。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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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續集，但沒看過第一集《夜逃亡》的讀者也能理解唷～快來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