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心慌
如果這一天，倪莉多問了一句，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倪莉不知道。
這天上午她獲得了雅雅媽媽雨欣師姐的照顧承諾，還獲得了靳師兄願意陪伴母親的承諾。而他們「的確」在之後遵守了他們的承諾。可是，那將會是倪莉難以接受的結局。
分離將至的一天，對倪莉來說是個瑣碎且普通的一天，而處理事情時倪莉並未意識到之後將發生的事情。
倪莉因為母親病重卻又不肯讓她陪伴而哀愁，想起萱萱的照顧問題更顯得疲倦。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母親幫忙照顧萱萱，母親下午會接送萱萱，並送萱萱去柔道教室。但是母親病重且身體虛弱的話，過往這些拜託母親的雜活，就得讓倪莉自己來做了。
不是說體力不許可。而是倪莉的上班時間不許可。
這天她按照預先講好的請假時間下班時，一直被主管碎念，而她咬著牙跟主管說：「我會處理好家裡的事情，之後就不會一直請假了。」
倪莉決定要讓萱萱參加幸福樹兒童中心的幼兒安親班，這樣的話，倪莉可以等到自己下班後才去接送萱萱。再加上萱萱有氣喘風險，進行激烈運動的話會有風險。那麼，結果來說，平日間萱萱的柔道課就得取消了。
倪莉帶著女兒走去柔道教室的路上，說明了這件事情。
萱萱睜大了眼睛：「好。」雖然萱萱像個成熟的小大人表達理解，但倪莉看得出女兒的小臉垮了下來，
這是萱萱最後一次的柔道練習了。
「哎，真的不練了嗎？」蘇姿萍教練一再追問倪莉，「真的嗎？妳家萱萱真的很有天分欸！」
「真的很對不起。我媽生病，然後我要上班，之後可能都沒辦法送萱萱過來了。」倪莉苦笑，「我會讓萱萱去上她們幼稚園的安親班。」
「如果是這樣，那我去接萱萱來練習，晚上妳再來接她啊。」
「這樣太麻煩妳了啦。」倪莉搖搖頭。她沒那麼不知趣，什麼事情都麻煩其他人，這終究是不可習以為常的事情。
「哎。這樣也是沒辦法，哎。」蘇姿萍接連嘆氣。
從柔道教室回家後，萱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非常沮喪。而倪莉就這樣慢慢牽著萱萱走路回家。回家路程中，倪莉找了麵食館，讓萱萱幫忙選奶奶可以吃的東西。
「我不知道奶奶想吃什麼。」萱萱嘟起了嘴巴。
「嗯，奶奶現在生病，會吃比較水的東西，這裡有牛肉湯、大滷麵、蛋花湯。我們幫奶奶挑口感比較豐富的大滷麵好不好？」
萱萱小小聲地說：「我也要吃。」
「好，那就挑一大一小，再買一些水餃回家好不好？」倪莉循循善誘。
萱萱點了點頭。
等萱萱跟倪莉手裡都各提一些餐點後，萱萱似乎心情好了些。而倪莉打開了家裡的大門，呼喊：「媽，我跟萱萱回來了。」
萱萱也跟著喊道：「奶奶，晚餐是大滷麵跟水餃喔！」
倪莉先打開玄關的燈。
往屋內看，一片漆黑。母親或許是房間睡著了。
倪莉輕聲地說：「奶奶可能睡著了，妳先洗澡，我把大滷麵裝到鍋裡。」
「好。」萱萱說。
萱萱走進洗手間，而倪莉則雙手拎著晚餐，越過洗手間跟客廳，走到飯廳來。而果然飯廳裡或更裡面的廚房都是暗的。母親的房間是緊閉的。
「咦？還沒回來嗎？」倪莉覺得非常訝異。
照理來說，母親回來的話，房門會是開的。
倪莉把晚餐從紙容器放到鍋裡後，用廚房的水龍頭洗了手，然後輕敲了母親房門，「媽，起來吃晚飯囉！」倪莉便直接轉開了房門，而母親的房內空無一人，母親的隨身包也不在。這代表著母親從早上出門後到現在都還沒回家。
倪莉蹙起眉頭，撥打母親的電話。
難道跟昨天一樣？母親練完氣功後又被吳浩瑋不知道拉去哪裡亂逛？
但今天雅雅媽媽雨欣師姐、靳師兄兩人都承諾過要看顧著母親。倪莉便試圖撥打兩人的電話，但這兩個人也沒接電話。最後就連倪莉不甚願意撥打電話的吳浩瑋也都沒接聽電話。
無奈之下，倪莉只能給幾通電話都傳訊息，希望誰看了手機後回覆。
可能……只是大家在練氣功，沒看手機吧。
只是倪莉有些不安。過往母親的身體很好，這樣子還無所謂，但母親畢竟才從深度昏迷的情況下醒來，而且出院前感染指數曾經很高，這樣子母親真的安全嗎？
今天再去道場一次去找母親嗎？之前倪莉這樣做了好幾次，不是被警衛猜疑，就是被母親嫌棄。所以，暫時保留吧。倪莉決定等個半小時，看訊息有沒有人回覆。
倪莉暫且擱置煩憂，洗澡先跟萱萱兩人一起吃晚餐，並留下些許餐點給母親。在收拾餐點時，倪莉發現冰箱裡還有今晨剩餘的地瓜稀飯。她稍稍嘆氣，晚餐的大滷麵她跟萱萱還剩半鍋，而水餃還剩十顆，這樣加起來的食物，無論是母親、萱萱或她三人都絕對吃不完，說不定，最後得倒去廚餘了。
倪莉洗碗時，不知為何想起了母親常常哼唱的老歌，不由得也跟著記憶中的旋律唱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童年。」她每次都聽不清楚母親最後一句在哼什麼詞，感覺母親只記得這段副歌，甚至只記得這幾個字。倪莉不由得笑了出來，真是太有趣了。
母親還沒回來啊。倪莉望向外頭。客廳的電視機，已被萱萱轉成了卡通節目。
洗完碗後，倪莉打開筆電，在思考是否應當準備寫作。她再度看了看手機，而就在她看手機的八點整時，依舊沒能接到任何的回電或訊息。而倪莉思考了下，再度試圖撥打電話。母親的、雨欣師姐的、靳師兄的、吳浩瑋的，這次所有倪莉所能聯繫到的道場中人，一樣沒有任何人回覆她。
去道場嗎？
等等。倪莉突然想起早晨雨欣師姐曾經說過「今天會去道場整天」。代表道場今天也有活動？若比照之前晚間練習的時間，似乎至少要等到晚間九點才可能下課。
倪莉覺得有些不安，但還是強迫自己進入心流狀態，沉浸在寫作之中。
晚間九點鐘，鬧鈴響了。倪莉從寫作狀態中脫離。
她聽見鈴鈴鈴的電話聲，便連忙接起手機。問題是，沒有任何人撥打電話給她。下一刻，倪莉才意識到自己是被卡通裡的電話聲給騙了。倪莉非常不安，她再度嘗試撥打手機。
母親，沒接。
雨欣師姐，沒接。
靳師兄，沒接。
吳浩瑋，沒接。
所有人都沒接聽電話。
母親出門已經快整天了，十六個小時了。而母親很虛弱，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在此時倪莉的眼皮直跳。她閉上雙眼，但眼皮還是在反射性地彈跳。
一陣陣眼皮的抖動，讓她感到害怕不已。倪莉不迷信，她知道眼皮抖動可能是電解質缺乏或只是單純用眼過度，但過往她也曾在重大事件之前眼皮直跳。而綜合現在的情況，倪莉覺得母親或許怎麼了。必須要找到母親。
但所有跟道場的聯繫全然斷絕了啊。
倪莉咬住嘴唇。快動腦筋啊！
就在此時，倪莉的手機真的響了。第一次響起時，倪莉確認電視裡沒有類似的聲音，第二聲響起時，倪莉看著螢幕，看到的是不明號碼。第三聲響起的時候，倪莉接起手機，然後誠摯地祈禱對面不是詐騙電話。「喂，請問哪裡找？」
「倪莉嗎？我是王勝凱。」
王勝凱？他怎麼會打給倪莉？他是雅雅的舅舅……
「——妳媽回家了嗎？她有沒有說今天道場的人要去哪？」
「什麼意思？我媽還沒回家，應該是我要問你吧！」倪莉的內心開始有頭名為「驚恐」的小獸開始蠢蠢欲動，爬到了她的喉嚨附近，讓她音量莫名提高，「你媽夏蓮師姐不是幹部嗎？」
問完之後，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夏蓮師姐與雨欣師姐母女兩人都還沒回覆訊息，而且，王勝凱對她們的情況一無所知。
萱萱聽到倪莉的叫喊，關上了電視，露出了擔憂的眼神跑來倪莉面前。
電話另一端的王勝凱嘆了一聲，「唉，她們道場練功要關機，不是嗎？不然等會兒再打打看她們手機好了。不好意思打擾了，掰掰。」
「好吧，就先這樣吧。掰掰。」倪莉掛斷了電話。
而萱萱的小臉皺成一團，仰向倪莉問：「奶奶怎麼了？」
「……我還不知道……」倪莉沉吟，「等一下喔……」
母親又再度晚歸了。
是不是像上次一樣住在道場的宿舍呢？還是有別的可能呢？
看起來必須出門找人。不這樣做，倪莉無法安心。而她也不能放萱萱一個小朋友在家睡覺。
所以——
「萱萱，準備出門。我們去道場接奶奶回家。」
*****
「好累。」母親氣喘吁吁。病重的她理應不能完成那麼艱苦的路程，但靳師兄攙著她，慢慢地跟著上來了。
這是一場不同凡響的修行方式，但其實在另個層面只是無視體能差距而凌虐病人而已。
不過每個生病的人都有人攙扶著，而他們就在這一座矮矮的山上從傍晚爬到深夜。夏夜的山風讓人稍稍涼快，不至於中暑，不過所有人還是滿頭大汗。不同於白日的艷陽高照。天上僅有些許繁星，城市裡的燈光依舊亮眼無比。
前面有人呼喊著：「加油，快到了。到了就好了。」
「我走不動了。」母親頹然無比，幾乎想要放棄。
「咳咳咳，加油。我會背著妳。」靳師兄邊咳嗽邊說。
這座山淺到不會發生山難。至少，大家頂多被蚊蟲叮咬，沒有被夜裡的蛇咬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有個人身上完全沒被蚊子叮咬。那是因為這人環抱的容器，蓋口附近有股揮發出來的刺鼻氣味讓蚊蟲厭惡。基本上沒人喜歡這樣的臭味，不過容器裡的液體在今晚不可或缺。
許多人都期盼著即將發生的事情。
他們必須在午夜前抵達，然後，在那裏迎接黎明。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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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續集，但沒看過第一集《夜逃亡》的讀者也能理解唷～快來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