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婼從來不喜歡當講師。
如果不是去年的那場意外，她現在應該還坐在 IACC（International Airspace Coordination Center，國際航空管制中心）台灣區域管制處的監控台前，而不是窩在校園教室裡。
當時她在 IACC 亞洲司東亞部的台灣區域管制處擔任資深空域管制員，負責管理台灣與菲律賓一帶的航道申請、變更及取消，確保所有經過台灣上空的航班，不論是轉場、進出場還是單純路過，都能安全飛行、互不衝突。
這份工作聽起來或許不像電影那麼驚心動魄，但實際情況其實也差不了太多。一旦航班數量多到影響起降效率，她就得立刻通報台北飛航管制中心，請他們發佈飛航管制公告（ATFM NOTAM），要求鄰近空域的航班減速、調整航線，甚至繞飛。畢竟，誰都不希望台灣上空「塞機」，讓跑道變成空中的瓶頸，進而拖慢整個機場的節奏。
一年前，IACC 台灣區域管制處，三樓監控中心。
「Fuck! Karminsky, how dare you make this decision!」
林雅婼戴著耳機，雙眼死死盯著螢幕，聲音像冰刃劃破空氣。指尖扣緊控制台，關節泛白，怒氣幾乎要從血管裡滲出來。
畫面另一端，那名印度裔男子卻滿臉輕佻，還帶著挑釁的笑容，慢條斯理地回應：
「Hey, lady, it's no use being so angry. Please speak clearly and slowly into the microphone. What do you want to do? Okay?」
(嘿，這位女士，這麼生氣也沒用。請你清楚又緩慢地對著麥克風講，你想做什麼，好嗎？)
那副嘻皮笑臉，簡直像在她怒火上再澆一桶汽油。
印度新德里管制中心兩小時前突然發布禁航公告，從北方到整個巴基斯坦一大片空域，全面關閉。
理由只有一行：For Safety。
這種模糊的理由，對現在高度依賴印度北方航道的各國航空公司而言，無異於一記核彈。
德黑蘭上空早在數月前因戰事封鎖，所有往返歐洲的航班被迫改走印度北方、阿富汗，再銜接中亞航路。如今印度再關閉空域，形同東亞通往歐洲的航路，就只剩下唯一的，經由塔吉克、俄羅斯、烏克蘭這條。
但烏俄戰爭導致這條航路也不是很穩定。
監控室裡此起彼落的電話聲、耳機內傳來機師與航空公司調度員的焦急咒罵，整個辦公室瀰漫著火藥味。
廣播喇叭忽然響起，螢幕上閃現一行又一行黃字：
新德里管制中心公告：
「自當地時間中午12點起，北緯28°30′、東經77° 至 北緯33°45′、東經73°，空層 FL100 至 FL470 全面關閉。即將進入此空域的航班請改與孟買管制中心聯絡，已進入的航班請儘速駛離。」
接著，孟買管制中心也立刻跟進：
孟買管制中心公告：
「因應新德里公告，本中心自當地時間上午11點起實施限流。」
不到幾分鐘，孟加拉、仰光、曼谷、檳城、吉隆坡、新加坡等六個區域也接連發布限流。
情勢正以幾何級數惡化。
林雅婼壓抑不住，猛然拍桌怒吼：
「Fuck you, Karminsky! Look at the good things you’ve done! I order you to open the airspace under your control immediately!」
（去你媽的，Karminsky！你看看你搞出什麼好事！我命令你，立刻開放你所管轄的空域！）
然而螢幕上的 Karminsky 依舊慢條斯理，嘴角上揚：
「Hey, lady, you have no right to make such an order. Even if you beg me, I won’t open it. This is our government’s decision.」
（嘿，小姐，你沒權下這種命令。就算你跪著求我，我也不會開放。這是我們政府的決定，我只是照做而已。）
「Fuck! Just wait and see! I will report you to your inspector!」
（幹！你等著看，我一定會向你的監察官檢舉你！）
她猛地摔下耳機，聲音震得整排監控人員抬起頭。
就在這時，螢幕再度閃爍。
檳城、仰光、孟加拉聯合公告：
「自格林威治時間凌晨四點起，所有經過孟買航道的通行權，從 Level 4 調降至 Level 2。」
（在小說設定裡，航道通行權關乎到這個國家可以向經過本國空域的航空公司收取的費用多寡，等級越高收費越高。）
一瞬間，Karminsky 的笑容消失，臉色驟變，猛然拍桌大吼：「How dare you make this decision!」
畫面隨即切換，檳城管制中心主任現身，語氣輕鬆卻充滿反諷：「Hey, man, it’s no use being so angry. Please speak clearly and slowly into the microphone. What do you want to do? Okay?」
(嘿，兄弟，你生氣也沒用。請清楚且緩慢地說，你想怎麼辦？好嗎？)
「Fuck!」這回換那位印度官員怒吼起來，「You people have no right to meddle in the affairs of our country and Pakistan. You are interfering in internal affairs!」
（你們這群人，根本沒有資格干涉我們與巴基斯坦之間的事務，這是在干涉內政！）
檳城主任依然語氣輕鬆：「Dear, we cannot interfere in your internal affairs, just like you cannot close the airspace with such a vague reason. When you open up, we will lift the control. It’s very simple.」
（親愛的，我們當然無權干涉你們的內政，但同樣的，你們也不能用這種模糊理由關閉空域。你們開放空域，我們就解除限流。就這麼簡單。）
螢幕上的吵鬧持續，氣氛緊繃得像戰爭前夕。
林雅婼盯著這場隔空角力，怒火冷卻下來。她知道，這已經不是她能以個人力量控制的規模。
不到兩分鐘，她快步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隨後，台北與馬尼拉也聯合發布限流公告，正式將印度逼入外交困局。
那場事件，最終演變成國際爭端，IACC很快地派出多名監察官調查這個案件並作出裁決。
根據「Report on Punishment of India's New Delhi Air Traffic Control Center for Unauthorized Closure of Airspace」（有關印度新德里航空管制中心擅自關閉空域的懲處報告），監察官認為林雅婼應該可以與其他航管中心進行協調而調整航道，而且台灣與菲律賓空域非屬直接影響區域，不應該任意發表限流公告
「Therefore, in accordance with Chapter F, Section F-6, and Article 17.1.13 of the IACC's International Air Route Management Regulations, Ashley Lin, a senior air traffic controller at the Taiwan Air Traffic Control Department, will be suspended for one year, effective from the 8th of next month.」(因此，依據IACC的國際航空航道管理規章第Ｆ章、第F-6節、第17.1.13條的規定，懲處台灣航空管制處資深航空管制人員林雅婼停職一年，自下個月八日起生效。)
自此，她被迫停職一年。
還好 IACC 並沒有規定員工在停職期間不得兼差。透過主任的介紹，她來到了這間大學任教。
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出現在大學的教室裡。戴著眼鏡，面無表情地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跟底下的學生說：「大家好，我是你們這學期的講師，林雅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