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沒想到,為了升職,竟然還得回到大學教室,跟一群比他小十歲的學生坐在一起。
「大家好,我是你們飛航管制概論的講師,林雅婼。」
講臺上的女人穿著簡潔的套裝,落落大方,語氣平穩。她在黑板上寫下名字和電子郵件,接著一條一條把課程要求、學分規定、書單、考試方式交代得清清楚楚。
三寶邊抄邊在心裡翻白眼,「升職要補修學分也就算了,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正經八百的老師?看她這架勢,肯定不會放水……」
她講到一半,還特別提醒:「這是一門學年課,分上下學期,除了正課,還有實習課。大家必須出席、考試、準時交作業,才能完整取得六學分。」
這些話聽得在台下的三寶頭皮發麻,出席、考試、準時交作業?這不是上班族的地獄嗎?
下課鐘聲響起,她收起粉筆,淡淡地說:「今天就先到這裡,下週正式上課。」說完便轉身離開,腳步從容,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三寶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忍不住苦笑道:「為了升職,這門硬仗我是非打不可了……」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
經理把三寶叫進辦公室,開門見山:「北區的車輛調度組長半年後要退休,你,就是下一任的調度組長。」
「啊?我?」三寶差點沒把手上的資料掉到地上。腦中瞬間浮現組長的日常:整天坐在辦公桌前,處理不完的文書報表、應付上級長官的碎念、還要聽下屬抱怨……最慘的是,再也不能藉著外出送貨偷閒。
三寶正想開口拒絕,經理卻搶先一步:「這不是 discuss(討論),這是 assign(指派)。」
「呃……」三寶的肩膀立刻垮下來,頭也低了。這意思就是,完全沒得拒絕。
更殘酷的還在後頭。
「根據公司規定,組長以上的人,必須取得運輸相關科系的結業證書,學分總數不得低於二十四學分。修業年限一年,最多兩年。」經理一邊說,一邊從文件夾裡抽出三份傳單,「這三間大學有跟公司配合,課程很快就要開了。你去準備資料,人資會幫你報名。」
三寶翻了翻課表,當場頭大。「那上班怎麼辦?有的課早上、有的在下午,還有晚上……」
「這不用你煩惱,上課當天就請公假,沒課就回來上班。薪水照領,學費公司補助。」經理乾脆俐落交代完,揮揮手說道:「去吧。」
三寶只好灰頭土臉地拿著傳單走回座位。
「怎麼啦?」隔壁的小高一看三寶臉色就知道不妙。
三寶把剛剛經理說的話原封不動講了一遍,最後趴在桌上嘆氣:「很煩啊,還要回去上課!」
「不會啦。」小高笑得賊兮兮,把其中一份傳單推到三寶面前:「你就報名這一間。」
「某某大學航空科技與管理學系?」三寶眨眨眼,「為什麼是這個?」
「去年東部那邊不是也有個調度組長退休嗎?新上任的那位就是跑去這裡修的,聽說超好混的。」小高壓低聲音說八卦,「什麼航空管制、飛行原理,那些教授都很佛心,十分學分輕輕鬆鬆就拿到。出席率八成、考試去考就好,作業隨便交個東西就行。」
「一年而已,公司還補助,撐過就好了嘛。」他拍拍三寶肩膀,語氣像推銷直銷產品一樣熱情,「而且組長薪水比我們多快一萬,加上加班費和獎金,可是好幾倍的差距,這很值得啊!」
「好吧……」
三個月前,某大學航空科技與管理學系的會議室。
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邊是一群年逾五十五的教授們,神情或倨傲或不耐;右邊則是副教授、助理教授與講師,年紀大多不超過四十五歲。最年輕的助理教師們,則默默站在後排,顯得局促。
正中央的位置,坐著的是半年前才新任的系主任。不同於往日給人的印象是油滑與保守,他此刻看起來胸有成竹,眼神銳利,像是早就準備好一場「清算」。
他拿起一疊紙,示意助理分發。厚厚的公文送到教授群手中,還沒看完,就已經有人小聲驚呼;同樣的文件也被遞到右邊年輕教師手裡。
教授們低聲抗議,交頭接耳。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猛敲桌子,卻壓不住即將爆發的不安。
系主任清了清喉嚨,聲音冷冽而堅定:
「根據教育部的《大學教授資格延續條例》與本校《教授資格管理辦法》,教授必須定期撰寫論文或提供研究數據,並發表在國際期刊上,評分不得低於 PR80。」
「違反規定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懲處,第三次解聘。」
一瞬間,空氣凝固。
教授群爆發出壓低的怒罵聲,但系主任並未理會,只是冷冷繼續: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早已多年未再進行研究。這半年來,我一再以學系名義提醒,卻無人理會。至今,你們連一篇期刊都未登錄。」
他語氣忽然拔高,幾乎像是一記當頭棒喝:
「枉為教授!」
全場鴉雀無聲。
系主任抬起手中的最後一份文件,語氣像是法官在宣判:「自下月一號起,依照董事會決議,將解除你們的聘任。學校將發給優於勞基法的非自願離職補助八個月。至於課程,已分配給各副教授、助理教授和講師,相關通知已經寄出。」
話音一落,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會議室裡,僵硬的沉默逐漸被低聲的咒罵與驚惶取代。有人雙手顫抖著看著手上的公文,有人暗暗計算著自己能否找到退路。
而在右邊年輕教師的行列裡,有人忍不住與身旁同僚對視。
這意味著,他們將接下那些原本不可撼動的課程與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