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昱京城,通稱昱京。這裡是大昱的首都,在大昱所轄的七個郡中,這裡是最北邊的郡,是首都也是前線,除了昱京東北邊的京台大營跟西北邊負責第一線快速動員的北防大營外,更沿著昱江天險設置許多水軍、陸軍的獨立軍鎮,建立水寨、城堡、碉樓、箭塔等防禦工事來抵抗來自北邊的入侵。
昱京原本的名字是昱南鎮,那是在大晉還沒發生七王奪嫡之前的事。這裡原本是大晉跨過昱江的橋頭堡,由大將洪精忠率領十萬兵馬,以此地為基礎往南擴張,由於昱江以南原本並沒有統一的政權,只有若干本地大族所建立的聚落城鎮,洪精忠的十萬大軍很快就橫掃了江南一帶,劃定郡縣、建立制度。七王奪嫡之後,洪精忠在江南世族的擁戴下,以自己受封的昱國公封爵為國號,先是自封大晉昱王,在建立好昱江防線之後,便稱帝建國。
晉國自然不會善罷干休,晉帝下旨定了洪精忠的叛國罪,也在詔書中表示江南是大晉國土,洪精忠竊地割據、自封皇帝之舉是大逆之罪,若不束手就縛,待大晉王師盪平江南,必會從重追責,從逆者同罪。
不過,這份詔書到現在,已經過了百餘年了。兩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內憂,也都為彼此的外患,除了邊境衝突不斷,雙方都沒有動員五萬人以上的軍事行動。
北晉方面,由於七王奪嫡的緣故,不願意再給皇族中人太重的兵權,又因為洪精忠的關係,皇帝對外姓的武官也抱著相當的疑心,以致在北晉,皇族或貴族幾乎都在軍中擔任軍職,但領兵最多不超過萬人,職位最高就只是鎮總兵。至於更高的軍都督或大都督,一般只是虛職,由文官的兵部尚書或侍郎兼領,但兵符一般在皇帝手上,只要拿不到兵符,就調不動軍隊。
大昱方面,當年洪精忠率兵十萬過江,軍中的高級軍官若非親族、就是心腹,那時的江南除了江邊的幾個村莊部落,可以說是不毛之地,洪精忠帶著全族跟子弟兵到這裡來開疆拓土,也是因為晉帝擔心洪氏一族的勢力日漸增大,而皇族內部又是鬥爭不斷。
想除掉洪氏一族,又擔心他們舉兵造反,可不除掉他們,他們又日漸坐大,剛好當時有江南水匪為患,晉帝便派遣洪精忠領兵進駐江南,給予開衙建府之權,把洪氏一族在晉地的勢力遠遠調開,自己好專心處理皇族內奪權的事情。
在這樣的背景下,跟著洪精忠到江南的洪家軍,高級軍官都是同族的子弟兵,連中下層的軍官跟士兵,也多是洪氏一族的部曲、莊客、家丁、家生奴僕。當洪精忠決定留下來建國稱帝,那些跟著他從晉國來的軍人,理所當然地沒有反對。
也因此,大昱軍方的要職,幾乎都是皇族中人擔任。昱京所在的昱南鎮是原本十萬大軍的駐紮地,且本來就有一些南渡的晉國流民在這裡開墾、聚居。洪精忠遠征在外,糧草一開始都是靠朝廷輸送,但糧草的輸運並不穩定,洪精忠只能一邊向當地農民徵收糧草,一邊把軍隊分出去,小鎮數百人、大鎮數千人,在昱郡各地進行屯墾跟防禦。
等糧草豐足後,洪精忠兵分三路南下,先擊潰了江賊的水寨,鎮壓了不服的當地大族,又跟願意順服的土人合作,軍隊逐漸推進,陸續又建立了五個郡,設置郡守負責管理、建城、屯田、統計人口。由於性質上比較像軍事殖民,所以行政區劃一開始以營、鎮、屯來分級劃分,由昱南大營統一指揮,後來建國之後才將營改為郡、鎮改為縣、屯改為亭。大營、軍衛、兵鎮回歸專由軍事建制使用,但郡、縣、亭的長官,仍以武將出身為主,輔以文人幕僚處理開發事務,相較於北晉在皇族跟外姓將領的叛變之後改以文人擔任軍隊長官,大昱在江南的統治有著更明顯的軍事統治風格。
不過,昱郡以南的郡縣,並沒有太多的兵力,主要的兵力仍留在昱郡的昱江沿線,不僅有昱京旁邊的京台大營,還有負責水上防務的北防大營,以及沿江遍布的大大小小三十幾個兵鎮。即使過了百年,昱京的氛圍仍然帶有相當肅殺的氣氛。
三年前,昱京內最熱鬧的一條大街處,開張了一座大酒樓,取名英雄酒樓。隔一年,旁邊又開了一家賭場,取名英雄賭館。再隔一年,又開了一家青樓,名字卻是英雄塚。
所謂溫柔鄉是英雄塚.這麼取名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對。這酒、色、賭三家一開,這條大街也就被改稱英雄大街。
既然取這種名字,來來往往的江湖豪客、自負武藝的少年遊俠以及城內的幫會人物自然不會少,英雄大街上時有江湖人物為了細故爭執,但多半都願意給店家面子,不會當場鬧起來。但也會有一些年輕人為了成名、為了賭氣,為了爭風吃醋等等各種原因,在這裡鬧事。
這天的英雄酒樓,有幾個軍官一邊唱著小曲、一邊晃晃悠悠的走進門,店小二連忙上前迎客,他有點擔心這些醉漢會不會到這裡鬧事,所以把他們安置在一樓的大廳一張空桌子上,好在這些人還有三分清醒,坐下來之後點了酒肉就自顧自地聊了起來。
掌櫃看到他們進來,就叫了一個夥計過去專門招呼。英雄酒樓開了這麼久,掌櫃的雖然年輕,卻也累積了不少經驗。這些個軍官官階最高的也就一個守備,其他的都是把總、千總之流,不過他們是從外鎮來的,這些人在外面耀武揚威的,走到哪誰都要給他們幾分面子,最容易鬧事的就是這類人。
當然,他並不擔心他們鬧事。這裡除了表面上有昱江幫的幫眾圍事,內裡的實力更是堅強。如果擺明要鬧事的,一下子就可以清出去,就怕這些軍官之中臥虎藏龍,有武功高強的好手,逼得得由酒樓的高手出手,暴露了英雄酒樓的實力。
沒多久店小二就把聽到的對話傳回來。從這四個人彼此的稱呼,知道那個守備姓洪,千總姓吳,兩個把總一個叫何老八、一個叫鍾老六。這幾個都是從北防大營來公幹的。
洪守備似乎是皇族出身,不過是那種遠房再遠房的皇族,吳千總似乎是他的親信,年紀輕輕就混上千總的位置,對話裡面十句有五句在捧洪守備英明神武,另外五句,有三句在跟另外兩個把總擺自己千總的架子,另外兩句則應和洪守備罵文官沒有血性整天喊投降。
何老八頭禿了一半,面容看起來似已垂垂老矣,手上的大煙桿煙氣沒停過,他有時也會開口說話,估計是因為年紀大,洪守備也尊他老,沒怎麼自己去打斷他,然後他就會含含糊糊的一邊抽著大菸一邊說著自己當年的豐功偉業,彷彿如果不是他守在前線,北晉的鐵蹄早就踏上大昱的土地一樣。
鍾老六油頭粉面的,不太像軍人,有時他會跟吳千總輪流把話題搶回來,阻止何老八的絮絮叨叨;有時他也會跟著應和洪守備的話,跟著罵文官兩句,但可能是顧忌酒樓裡面龍蛇雜處,擔心自己說得太過分會倒楣,所以也沒有很熱中。
酒樓大堂裡面熱熱鬧鬧的,如果不是何老八有時會慷慨激揚的大聲罵兩聲亂臣賊子,可能掌櫃的也不會太去注意到他們。整個酒摟上多是達官顯貴,這些人仗著幾分酒意,當著和尚罵賊禿,有時也搞得場面有些尷尬。正當掌櫃想叫圍事的保鑣過來趕人的時候,酒樓內靠門的一桌,一個身型壯碩、肩寬牓圓的大漢緩緩站起來,端著酒碗朝他們走過去。
鄰近幾桌的人靜了下來,不是因為認出這個人是誰,而是因為沒有人認識這個人是誰。
大漢帶著幾分酒意,大聲道:「老子是大晉征南大營的左先鋒,姓姬,單名一個赤字。你們這些酒囊飯袋只敢對著自己人喊那些口號,老子來這邊三天了,你們的朝廷還不是好吃好住的供著老子。今天老子就要到你們這裡最有名的青樓,睡你們最紅的姑娘,看你們這些當兵的能怎樣。今兒個識相的,一個人一碗酒叫我一聲爺爺,老子放你們走,如何?」
眾人原以為這四個滿口忠君報國的軍官會一怒而起,跟這個叫做姬赤的傢伙打一架。原本想著就算他們不敵,酒樓裡面的人一擁而上,就算這個姬赤拳頭再硬,也要把他揍上一頓。豈料這四個軍官只是互看一眼,連剛剛喊得最大聲的何八都縮起頭,洪守備起身道:「時候不早了。結帳回去吧。」
另外三人跟著起身,顯然不想跟這個自稱左先鋒的大漢發生什麼衝突,酒樓上一時噓聲四起。姬赤卻不想放他們走,伸手扯住鍾老六照臉就是一拳,鍾老六的小白臉立刻又腫又黑,鼻子都被捶出血來。他猝不及防挨了這一拳,直接就昏了過去。
他一逞兇打人,其他三個應該也會出手自衛。結果洪守備縮在吳千總後面,吳千總開口就是一串汙言檅語,卻不敢衝上去打。那何老八剛剛雖然縮頭,可現在人家欺上來了,大概也不好意思裝死。揮起菸桿打下,沒打到姬赤,卻敲在剛剛桌子上。他那菸桿斷成兩截,桌上一些杯盤也被砸破了好幾個。
姬赤直接把桌子掀翻,順帶補上一腳。整張桌子飛出去撞飛了何老八,何老八口齒不清的哀號一聲,撞上了滿嘴飆罵卻不敢動手的吳千總,兩個人在地上滾成一團。姬赤又撲了過去,逮著吳千總就是來來回回七、八個大巴掌,打得吳千總滿臉青腫,原本就胖的臉頰,現在更是腫如麵龜一般。
他們三個被姬赤拉過並排躺著,都已經昏了過去。姬赤左腳踩著鍾老六、右腳踩著何老八,露出一個張狂的笑容:「這麼不經打,這麼兩下就昏了?敬酒不吃吃罰酒,罰酒來了。」他解開褲頭,一波醍醐灌頂,一陣騷臭氣瀰散開來,鄰近眾人紛紛閃避。
姬赤得意洋洋地掃視全場:「這就是你們交稅養的兵,根本是廢物。這裡叫什麼英雄樓?我看都是廢物。有血性的,拿刀子朝這裡招呼。」他伸手撕開前胸衣服,露出壯實長滿胸毛的胸膛。
「小店是做生意的地方。這位客官如果想喝酒,小店不會管你是哪裡來的。但如果想鬧事,本店恕不招待,弄壞的東西也得讓你照價賠償。」說話的是英雄樓的掌櫃,他體格雖然不算瘦弱,跟姬赤一比卻是整整小了兩號,這個掌櫃平時都是笑臉迎人和氣生財的,酒樓的常客誰也沒有看他生過氣,甚至對他的印象都很模糊,除了知道他是英雄樓的掌櫃之外,連他姓啥名誰、何方人氏都沒有人知道。
這個叫姬赤的大漢兇焰高張,滿口的侮辱之言,可手底功夫卻也不軟,被他踩在腳下撒尿的那三個軍官可以證明。酒樓內的一眾人物雖然覺得這些軍官太過窩囊,可也不乏眼光高明的,看出姬赤貌似粗豪,出手大開大闔,實則隱藏著巧妙的打穴手法,那些軍官並不是被他打昏,而是被他毆打的時候就點了穴道。除了何老八可能是因為年紀大了受不起衝撞,其他兩個都是臉上的穴道被點中點昏的。如果沒有人出手解穴,這幾個軍官怕是要在地上睡滿十二個時辰。
這個掌櫃身上就算有武功,他出來管事也讓眾人為他捏把冷汗。許多人站起身圍了過來。
放著這個晉人在這裡囂張,傳出去的話,他們這些大昱的江湖人面子要往哪擺?有人打算在他動手打掌櫃的時候出手干預,甚至部分城府較深的好手已經準備好,等姬赤離開酒樓就跟蹤過去,找無人處用餵毒暗器偷襲,即使手段不光明正大,但只要別讓人認出是誰出手,江湖中人就只會猜測是東衛的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