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記憶，不在照片裡，也不在話語間。
它們藏在味道裡——一鍋紅燒肉的香氣，一場秋雨的聲音，一段滷得深透的時光。
秋天的雨來得突然。
下班回家的路上，風裡混著細碎的枝葉，打在擋風玻璃上啪啪作響。
車裡的他緊握方向盤，心裡暗想：再晚一點，這些斷枝就可能砸下來。
回到家，外頭的風還在嚎。
他忽然動了念頭——做一鍋紅燒肉。
二十年沒做過的菜。
肉塊在油裡翻滾，糖色化開，醬香慢慢升起，玻璃被蒸氣蒙上一層霧。
那股香氣，讓時間像被重新點燃。
一、初到多倫多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剛移民到多倫多，人生地不熟，住進一對年長的廣東夫婦家裡。
林伯中風後走路有點歪，但精神很好。
林嫂總說：「他以前可威風嘞，開摩托像飛一樣。」
林伯笑，臉皺成一朵花：「那是從前啦。」
他們的女兒小敏剛從學校畢業，在一家電腦公司做程序員。
平日話不多，總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寫程式。
屋裡常有油煙味，卻也有種家的氣息。
二、一鍋紅燒肉
有一天他在廚房做紅燒肉，鍋裡冒著香氣。
盛好一盤放在桌上，轉身準備炒青菜。
回頭時，只見林伯偷偷伸出手，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動作輕得像個孩子偷糖。
那瞬間，他沒出聲，只是微微一笑。
林嫂正在樓上，不然一定要念他幾句——
「中風的人，還吃那麼油！」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奇特的親切：
原來有些人即使行動緩慢，也依然貪戀生活的味道。
三、小敏的戀人
林伯家時常來些親戚，廣東話此起彼落。
他聽久了，也能聽懂幾句。
那段時間，小敏談起戀愛，對象是從香港來的阿立——
在市中心的銀行做電腦工作，三十多歲，穩重、沉默。
他們剛認識那會兒，阿立總不打電話。
是小敏主動聯絡他。
夜裡常聽見她在房間裡講電話，聲音輕柔，
有時半夜還在笑。
那笑聲穿過薄牆，像一首很久以前的老歌。
婚禮那年，林嫂第一次做姜醋。
第一次失敗，第二年終於成功，而那一年，小敏懷孕了。
林嫂說：「這就是天意。」
她端出一大碗豬腳姜醋，香得讓人心裡一暖。
那一年，他也蹭吃了不少。
四、林伯的樂透
林伯最愛去喝早茶。
每天早上，他和林嫂都會走到萬錦那家「賀鴻生」茶樓，
點兩盅蒸餃、一壺茶。
吃完再去城市廣場逛逛，買份星岛日报，外加買幾張樂透649。
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
「唔買就永遠唔會中啊。」
他有一本小本子，密密麻麻寫滿號碼。
林嫂說：「他呀，最多中過二十塊，轉眼又全買返去啦。」
說完自己也笑。
那時的他，坐在客廳裡看著這對老人，忽然覺得——
這樣的日子，其實挺美。
沒有誰成功誰失敗，
只是默默地過著，
像紅燒肉那樣滷得久、香得深。
五、回望
多年以後，他又回到多倫多。
那棟老房子早換了人住，打開門的是一位越南裔大媽。
林伯、林嫂、小敏，都已沒有消息。
他站在城市廣場外的雨裡，
鼻尖忽然聞到遠處餐館飄來的紅燒肉香。
那味道忽遠忽近，像有人在對他說話。
他忽然明白，時間不只是讓人老去，
它也會把記憶滷成一種香氣——
一種，只要一聞，就能讓人回到過去的味道。
尾聲
那夜，他又做了一鍋紅燒肉。
鍋裡咕嚕作響，窗外雨聲細碎。
他想，也許這世上所有的懷念，都藏在煙火氣裡。
當香氣再次飄起，那些舊時光，也就回來了。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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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十年清香〉十年的香與念。
-〈眷村裡的身影〉記憶中的回頭一眼。
-〈北郊的病房〉沉默裡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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