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相信你的記憶,它正在和魔鬼做交易
每吃掉一段記憶,我就年輕一分,
漸漸地,我忘記了自己最初是誰,
直到某天,一個小女孩拉住我的手說:
「爸爸,媽媽的失憶症什麼時候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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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像無數根細針,扎在陳默的臉上,也扎進他心裡那片早已乾涸的廢墟。他站在已成焦土的孤兒院舊址前,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的焦糊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令人作嘔。記憶裡孩子們的哭喊、木材燃燒的爆裂聲、還有那抹絕望的紅色裙角,像褪色的默片,模糊卻又頑固地刺痛著他的神經。
這裡什麼都沒剩下,除了無盡的空洞,和他胸腔裡那顆日益衰竭、沉重跳動的心臟。醫生上週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像最終的判決:「陳先生,你的心臟……時間不多了。」
時間。他這一生,似乎總在與時間賽跑,卻永遠是輸家。
他蹣跚著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傷心地。雨更大了,視線一片模糊。就在這時,腳下踢到了什麼硬物,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低頭,撥開濕黏的泥土和碎礫,一個約莫巴掌大、佈滿燒灼痕跡的金屬盒子露了出來。盒蓋上,依稀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類似銜尾蛇的奇特紋路,線條古拙,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鬼使神差地,他撿起了盒子。冰涼的金屬觸感竟讓他感到一絲異樣的慰藉。他把它揣進懷裡,像揣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或者,一顆定時炸彈。
回到家,那間只有四面牆壁和基本傢俱的冰冷公寓。他坐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覆摩挲著那個盒子。沒有鎖孔,嚴絲合縫,彷彿本來就是一體。他嘗試了各種方法,掰,撬,砸,那盒子紋絲不動,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煩躁地將盒子摜在桌上,指尖無意中被盒蓋邊緣一道細小的裂口劃破——血珠滲了出來,滴落在那個銜尾蛇紋路上。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盒蓋自動滑開一條縫隙。沒有預想中的珠寶或文件,裡面靜靜躺著的,是一張泛黃的、邊緣捲曲的硬紙片,上面用一種暗紅色的、乾涸如血的顏料,寫著幾行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能讀懂的怪異文字。與其說是文字,不如說是一些扭曲的符號,透著古老而邪惡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低聲念出了那些音節。
聲音出口的瞬間,房間裡的燈泡「滋啦」一聲,瘋狂閃爍起來,光線明滅不定,牆壁上投下他扭曲搖晃的影子。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漩渦以他為中心驟然出現,空氣彷彿被抽乾,令人窒息。緊接著,尖銳的耳鳴撕裂了他的聽覺,無數破碎的、混雜的畫面強行擠入他的腦海——陌生的笑臉、爭吵的片段、孩童塗鴉、手術檯刺目的燈光、瀕死的喘息……信息洪流衝擊著他的意識,幾乎要將他撐爆。
他慘叫一聲,抱著頭蜷縮在地,身體因劇痛和莫名的恐懼而痙攣。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平息了。
耳鳴漸漸消退,閃爍的燈光也恢復了正常。陳默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劫後餘生的恍惚中,他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胸口那種熟悉的、沉甸甸的壓迫感……減輕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顆總是疲憊掙扎著跳動的心臟,此刻竟然平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微弱的活力。他掙扎著爬到浴室,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那張臉,依舊憔悴,佈滿風霜的痕跡。但是,那雙原本死氣沉沉、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一點微弱的光。眼角的細紋,彷彿也淡化了那麼一絲絲,微不可查,卻真實存在。
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鑽入他的腦海。
他猛地回頭,看向桌上那張泛黃的紙片。方纔那場意識的風暴,那些強行灌入的陌生記憶碎片……難道……
為了驗證這個瘋狂的猜想,他開始了第一次有意識的狩獵。目標是一個在公園長椅上打盹的流浪漢。他悄悄靠近,手中緊握著抄錄了咒語的紙片,心中充滿了罪惡與渴望的交戰。最終,對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低聲念動咒語。
這一次,有了準備,他勉強能控制那股力量的流向。目標鎖定為流浪漢腦海中關於一頓飽餐的記憶片段。過程依舊痛苦,彷彿有無形的吸管插入他的大腦,抽取著什麼。流浪漢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囈語了幾聲。
咒語完成。陳默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伴隨著一些模糊的、關於食物香氣的畫面融入自身。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身體的疲憊感減輕了一分,鏡子裡的自己,氣色似乎又好了一丁點。
而那個流浪漢醒來後,眼神變得更加空洞,對著空蕩蕩的雙手發了很久的呆,似乎遺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成功了。一種戰慄的狂喜攫住了陳默。
從那天起,他墮落了。他成了記憶的竊賊,遊走在城市的陰影裡。他開始挑選「獵物」——那些看起來擁有美好、鮮活記憶的人。一次成功的商業談判後的志得意滿,一場甜蜜戀愛中的怦然心動,一次家庭聚會的溫馨歡笑……他像一個精緻的食客,挑剔地品嚐著他人的生命精華。
每一次吞噬,都伴隨著對自身罪孽的厭惡與麻木。但他無法停止。看著鏡子裡日益年輕光滑的臉龐,感受著體內重新奔湧的活力,那種「活過來」的感覺,如同最烈性的毒品,讓他欲罷不能。
他辭掉了工作,搬進了更高級的公寓,用非法得來的錢財裝點門面。他沉浸在奪來的記憶裡,時而覺得自己是意氣風發的企業高管,時而感覺沐浴在愛河的甜蜜中,時而又彷彿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無數個「他」在腦海中交織、碰撞。
我是誰?
這個問題開始頻繁地出現,帶來瞬間的茫然,但很快就被新的、美味的記憶衝散。他越來越少地想起那場大火,想起孤兒院,想起自己原本的名字和過往。那些屬於「陳默」的記憶,正在被不斷覆蓋、侵蝕,變得斑駁不清。
直到那天傍晚。
他在一家高級餐廳外,選中了一個剛拿到心儀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年輕女孩。女孩臉上那純粹的、毫無陰霾的喜悅,像一道光,刺痛了他心底某個早已被遺忘的角落。他幾乎是貪婪地鎖定了那段充滿希望和成就感的記憶。
咒語悄然發動。
熟悉的抽取感傳來,女孩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像褪色的照片一樣,迅速變得茫然、困惑,甚至帶著一絲莫名的失落。
就在陳默準備吸收這段鮮活記憶的瞬間,一個稚嫩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用無數他人記憶構築起來的虛假堡壘。
「爸爸!」
陳默渾身劇震,剛剛掠奪來的記憶碎片差點失控潰散。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一個穿著乾淨但略顯舊的白色連衣裙、抱著一隻褪色泰迪熊的小女孩,就站在他面前,仰著頭,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映出他靈魂污濁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女孩的臉龐乾淨秀氣,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安靜。
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這個角落。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爸爸?她在叫誰?是認錯人了吧?一定是認錯了。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表情,彎下腰,用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問道:「小朋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爸爸。」
女孩固執地搖了搖頭,小手甚至往前伸了伸,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彷彿怕他消失。她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懷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種深藏的、與她年齡不符的憂傷。
她看著他,非常認真地,一字一頓地問:
「爸爸,媽媽的失憶症什麼時候才能好?」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陳默的腦海中炸開。
所有的聲音,餐廳的喧嘩,街道的車流,瞬間遠去。世界只剩下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睛,和那句魔咒般的問話,在他耳邊無限迴響。
媽媽的……失憶症?
他看著女孩眼中清晰的、屬於自己的倒影——那張年輕、英俊、充滿活力的臉,陌生得讓他心驚。這不是他!或者說,這不完全是「他」!
無數被吞噬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地翻湧、攪動,像沸騰的開水。那些溫馨的、甜蜜的、痛苦的、絕望的畫面交織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真相。屬於「陳默」的過往,那些關於孤兒院、關於掙扎、關於病痛的真實記憶,與掠奪來的無數人生片段猛烈衝突,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裂。
我是誰?
我到底是誰?!
我從哪裡來?!
女孩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那雙清澈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倒映著他瞬間蒼白、寫滿驚駭與茫然的臉。
那隻褪色的泰迪熊,用鈕釦做成的眼睛,似乎也在無聲地注視著他。
空氣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