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戰後沖繩──《沖繩走私女王: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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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沒有發生沖繩島戰役,沖繩或許會是一座迥然不同的島嶼也說不定。一九四五年四月一日,美軍登陸沖繩本島之後,在短短的三個月內,日本方面的守備部隊大約有九萬人死亡,一般居民則大約死了十幾萬人,而獲勝的美軍方面也有一萬兩千五百人戰死。因為這個緣故,沖繩就不再只是一座單純的島嶼,而成了「用美國人的血奪取的島嶼」,也進而改變了沖繩的命運。

美國國務院以將會成為財政上的沉重負擔為理由,反對直接統治沖繩;但是軍方對於這一座用鮮血奪取的島嶼無法放手,故而主張「沖繩在美國的遠東戰略上占有重要的位置」,以維持對於沖繩的佔領。軍方和國務院的主導權之爭,一直持續到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年底為止;不過占領沖繩的軍方純然只是因為不想放手,在軍政上並沒有明確的目標,於是沖繩逐漸成為一座被日本和美國雙方都「遺忘的島嶼」。

軍方無意認真統治沖繩的態度,在人才方面顯露無遺。

GHQ(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占領日本之際,命令在太平洋各地經歷過激烈戰鬥的士兵返鄉,派遣美國國內不具有戰鬥經驗的年輕士兵來到日本取而代之。然而,據說派遣到沖繩的士兵,「也有相當多低智商的人,甚至連四則運算都不會。」(池宮城秀意著《激流》)此外,GHQ為了專注於占領日本本土,更是接二連三地將優秀的軍官從沖繩轉調到日本本土。

當時,被分派到遠東地區的士兵,根據其素質優秀程度,會依序被派遣到東京的GHQ、橫濱的第八軍團、菲律賓.琉球美軍司令部;而據說最後被踢到駐日美軍琉球司令部的士兵,等於是被軍政府給流放到邊疆。因此導致沖繩逐漸成為一座由不懂政治、也不懂民主制度、滿腦子占領意識的「無能軍官的垃圾堆」組成的美國軍政府所統治的島嶼。

占領日本本土的美軍士兵,管這個沖繩叫作「太平洋的垃圾場」或是「太平洋上的西伯利亞」,據說他們光被告知要「送到沖繩」,就會嚇得渾身發抖。

據說,當時在那霸一帶也接連發生入夜之後美軍士兵襲擊民宅擄走年輕女孩的事件;還有不少村落,只要美軍士兵一靠近就會敲響警鐘通知居民;由此可見美軍士兵的素質相當地惡劣。在八重山經常幫夏子搬運貨物的玉城成一,也曾經親身體驗到美軍士兵素質惡劣之處。

在石垣島上有一條名為「十八番街」的風俗街。而今街上已無往日的繁華風情,僅有數間小酒館在營業。但據說過去在狹窄的道路兩側整排都是料亭,像「竹之屋」、「喜樂」、「御園」、「青山」之類的店家林立,即便是深夜之際,三線的聲音也不曾停歇。因為十八番街在戰爭結束之後,建築物也完好地保留下來,所以在美軍登陸的時候,早已經重新開張營業。

某次在海邊,成一晀望著三名士兵從戰車登陸艦上下來。下到珊瑚礁海岸上的士兵們發現了成一,立刻就用剛剛記住的日語對他說:「女人、哪裡?」

不用說,成一當然是把他們帶到十八番街。

弗蘭克.吉布尼(Frank Bray Gibney)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號的《時代雜誌》,以〈 沖繩──被遺忘的島嶼〉為題,如此描寫了美軍占領後第四年的沖繩:

「司令官當中,也有懦弱無能之徒,某些人則是由於怠惰而導致工作缺乏效率。駐紮在沖繩的一萬五千名美軍,乃是駐紮在全世界各地的美軍當中,軍紀最差的一支部隊;而這樣的一支部隊,統治著陷入絕望的貧困之中而無法喘息的六十萬居民。」

這樣的一幫人,目中無人昂首闊步地行走在當時的沖繩島上。

而在「被遺忘之島」更外圍的八重山群島,又承受著怎麼樣的待遇呢?曾經在軍政府擔任過通譯官的宮良用英如此說道:

「我進入軍政府是在一九四七年左右。當時也曾經出現過不如將沖繩本島以外的地區,整合後交給台灣的看法。因為統治八重山之類的地方,反而會成為美國的負擔。至於與那國,根本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吧。美國想要的就只是沖繩本島而已。像八重山在解除武裝之後,曾經有一陣子完全沒有任何美軍駐守。」

美國軍政府是否曾經具體地檢討過讓周邊群島歸屬台灣之事,雖然詳情不明;但是在一九四六年一月,他們曾經表明想讓奄美群島和八重山群島歸屬於鹿耳島縣,而對於沖繩則採取特別管理的想法;因此美軍想要擁有的只是沖繩本島的心態,應該是很明顯吧。然而在GHQ的備忘錄之中,將北緯三十度以南的琉球群島自日本劃分出來,故而軍政府的意圖也無疾而終。

確定統治沖繩之後的美國軍政府,將琉球群島劃分為四個區域,於沖繩、宮古、八重山等地設置民政府,於奄美大島則設置臨時北部琉球群島政廳,分別為各自獨立的政府體制。乍看像是美國的州政府體制,然而實際上卻是不具有任何權限的傀儡政權。終究壟斷立法、司法、行政三權的仍然是美國軍政府。

後來,雖然各個民政府的名稱變更為群島政府,美國軍政府亦更名為美國民政府;但是基本上在美國軍政府承認之下的沖繩民政府,聽從軍政府命令的統治模式,直至沖繩回歸日本為止,始終並沒有任何的改變。就像宮良所說的,對於軍政府而言,沖繩本島以外的地方怎麼樣都無所謂,因此在沖繩本島和其他三個群島所推行的經濟政策,也是支離破碎的。舉例來說,沖繩的法定貨幣歷經多次的變更,直至一九四八年七月的「第四次通貨交換」,規定沖繩所有的群島均統一採用B型軍票為法定貨幣之前,各個群島所使用的法定貨幣都不相同,群島之間的交易付款,亦猶如海外貿易一般。

美國軍政府的經濟政策當中,最糟糕的莫過於貿易政策。

戰前日本的糧食大半仰賴於殖民地的供給,而沖繩的糧食自給率又比本土更低;來自於殖民地的糧食供給因為戰敗而斷絕,但是美國軍政府卻頒布了布告第四號:

「未經許可,禁止輸出任何國家的任何紙幣與貨幣,即便是美國軍方占領下的琉球群島及其近海亦在規範之列,且不得將其輸入該地區;此外,亦禁止外國資金的交易與對外貿易行為。」

換言之,就是將沖繩與外界隔絕,甚至禁止各個群島之間的貿易行為,徹底地貫徹貿易管理政策。若只是戰爭剛剛結束之際的暫時措施,那也是迫不得已吧;然而卻是直至一九五〇年十月許可民間貿易為止,長達五年的期間,將琉球群島置於鎖國的狀態之下。美國軍政府之所以將琉球群島的對外貿易納入管理,一方面也是因為島內的生產體系遭到徹底破壞的緣故,但或許也是因為過度的自信,以為光憑預備進攻日本本土而囤積的大量「剩餘物資」,便足以養活沖繩難民。

因為各類物資都處於不足的狀態,且得不到必要的物品。──那麼我們自己想辦法運回來就行了吧。──所有的人都起了這樣的念頭,於是轉化為具體的行動,就是走私。不久,橫渡過大海就能夠發大財,已不再只是夢,而這股浪漫情懷也終於引領著他們邁向走私之途。

走私,也是占領者眼中「端正有禮,服從權威」(《沖縄県史 資料編1民事ハンッドブック》)的沖繩居民,首度向占領者展現出的反抗姿態。



摘自 奧野修司,《沖繩走私女王:夏子》,黃鈺晴譯,聯經。p.163-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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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briel L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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