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謙今天去學校刻意繞了遠路,走一條可以經過張遙住處的路,沒想到卻撞見周永成從公寓出來,不會吧,一大清早的,難道他們還住一起?
只見周永成神態自若從他面前走過,還投來充滿警告意味的一瞥。接下來整個上午,林之謙心頭都懸著這件事,終於捱到下課鈴響,立刻走出教室,把一群正要圍上來的學生晾在身後,連助教也愣在原地。他邊走邊取出手機發訊息,寫了刪,刪了又寫,乾脆直接撥電話。
電話響起時,張遙正陷入苦思,為了讓自己不再多想永成的事,她更積極投入到考試的準備工作中,書本里的硬知識向來難不倒她,只要循序漸進,通常都能掌握得不錯,安排好進度表,發現時間還很充裕,又多出幾分信心。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作品集,雖然西畫底子不錯,但建築系對作品的要求不僅要會畫,還需要融入更多人文及自然環境方面的內涵,同時也得兼顧最前沿的設計理念與實用性,張遙想了幾個主題仍然找不出具體方向,就在此時,剛好來了林之謙的電話。
「可以,我現在就過去。」 掛上電話後,她跟李阿姨說了聲,就拎著大書包出門。
林之謙見了張遙,所有的心煩意亂暫時消失無蹤,恢復一慣輕鬆模樣,他聽張遙說完,稍微想了下,決定先帶她去大學圖書館,申請調閱建築系歷年作品集。
「這些都是研究生的作品,妳還不用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先開開眼界,準備起來比較有方向感。」 他一面說著,一面快速翻閱成堆的資料,看到合適的就抽出來丟給張遙,「這幾個不錯,可以看看。」
剛開始張遙還翻得有些吃力,沒過多久漸漸進入狀況,筆記本也寫了滿滿好幾頁,許多原本捉摸不定的想法都被落實出來,這些作品帶給她很大的啓發,沈浸其中幾乎忘卻時間的流逝,等她終於感覺到累了,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暗,林之謙坐在她斜對角,正全神貫注對付面前的筆記電腦,發現張遙看過來,一臉呆滯,腦袋一時無法從高速運轉的軌道中跳出,難得見到林老師露出傻樣,張遙覺得挺可愛,忍不住笑出來,見張遙笑,林之謙也跟著笑。
走出圖書館,晚風徐徐,周圍傳來學生們此起彼落的談笑聲,包裹在夜色中,別有一番閒散情調,張遙腦力激蕩一下午,現在完全放空,都忘了身邊的人,忽然就聽他說:「晚上沒事吧?帶妳去見一個人。」
「誰?」
「去了就知道。」
「我不玩這種的,不去!」
「林園的設計者,還有一個人。」
「哦?」張遙感興趣了。
「怎麼樣?」
見張遙露出笑容,他又說:「但是我肚子餓了。」
「想吃什麼?我請客,算是報答你。」張遙說。
「還有點良心。」他用肩膀輕輕撞了下張遙,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林之謙開車不疾不徐,速度平穩,之前張遙幾次坐他車都未曾特別留意,也許因為今天心情特別放鬆,上車沒多久她就進入夢鄉,一路睡到了北海岸,才又再醒來。
放下車窗,大海的聲音和氣息撲面而來,「真好!」她說,轉頭看了看林之謙,又道:「抱歉,睡著了,讓你一個人開車。」
「我很享受自己開車的!」
張遙發現林之謙的側臉非常好看,專注開車的神情也極具魅力。她閉了閉雙眼,為自己的心神蕩漾感到尷尬,應該是大海的關係,她想。
林之謙熟門熟路來到一家海產店,張遙跳下車,滿心雀躍看著店門口張牙舞爪的螃蟹和龍蝦。仲夏的夜晚舒適宜人,他們坐在露台上剝蝦,今天不是假日,也過了用餐時間,餐廳里客人不多,氣氛特別好。
「等我們吃完這些都幾點了,還去拜訪你朋友嗎?」張遙問。
「去啊,拜訪夜貓子當然得晚一點去。」 林之謙把一隻剛剝好的蝦放進她碗里。
好啊,反正現在誰還比我更自由,張遙想,其實她也怕昨晚的意外訪客今日再度光臨,更怕自己有所期待,念頭剛閃過,手機就響,她滿手蝦殼,當作沒聽見,林之謙定定看著她,等鈴聲停止了才問:「是怕周永成還是怕周永欣?」
「沒怕誰,不想接而已。」 張遙說。
「嗯!不錯,有進步。」 他輕輕點了點張遙的腦門。
一餐飯吃下來,果然已是大半夜,他們延著濱海公路往回開,張遙不知不覺中又睡著了,夢里她看見十九歲的周永成,穿著白色襯衫,正對著張遙微笑,笑得好溫柔,也好悲傷。醒來發現自己出一身冷汗,剛剛的夢境依然清晰,連忙翻出手機一看,兩通未接都是永欣,張遙心中隱隱不安,但礙於時間太晚了,也不好回撥,她盯著手機猶豫。
此時車子彎進一條狹窄小路,沒多久便停在一棟雙層建築物之前,林之謙看看張遙,問:「要進去嗎?還是改天再來。」 他發現張遙有點心神不寧。
「進去吧,都來了。」張遙強打起精神。
建築物的外牆是素面清水模,不仔細找還看不出入口開在哪裡,林之謙直接在門鎖上按了指紋,可見真是很熟的朋友。進入後,視覺上豁然開朗,格局有點類似三合院,從中庭往後延伸出去的是一片綠地,其中花草樹木錯落有致,一輪明月光輝皎潔,彷彿是特別掛上去的燈飾。
「來啦!」從樓梯走下一位女士,身材高挑,穿一襲黑色長裙,頭髮剪得極短。
「小風不在?」之謙問。
「他上山了。」黑衣女士對張遙淺淺一笑,「之謙從未帶朋友來這裡。」
女士帶他們穿過庭院,走向建築物的另一側。
「今天住嗎?」
「我明天早上還有課。」之謙說。
「那簡單喝個茶。」說完便轉身去桌台後取茶具。
張遙環顧四周,整個空間傢具極少,木地板中央有處凹槽,沿邊緣坐下,兩腿放下去剛好踏在平面上,正上方一盞樣式古樸的吊燈,亮著溫暖的光。
「妳是學生嗎?」
「不是......」 她轉頭看了看林之謙,接著說:「我正在準備明年的甄試。」
「哪一個所?」
「她要考我們系大學部」 之謙回答,同時起身接過茶盤,又對張遙說:「穎中也是系上的講座教授,專長是公共景觀設計。」
張遙心裡升起一絲奇妙的感覺,公共景觀的確是她最感興趣的領域,下午在圖書館特別仔細琢磨的兩件作品,一件是親水河濱公園,一件是漁港重建,不知是巧合,還是林之謙特意安排。
葉穎中大致瞭解她的情況後,讓張遙下星期去工作室找她,之後又和林之謙隨意聊了些話,張遙在一旁靜靜聽著,一邊沏茶。他們過了午夜才離開,回去的路上,張遙提議換她開車,林之謙倒也沒客氣,上車後倒頭就睡。
隔日清早,張遙剛沐浴出來就接到永欣來電:「小遙,哥出事了。」
張遙怔了怔,永欣著急,接著說:「他去日本開會,剛出機場就發生車禍,現在人還沒醒過來。」
「他......」張遙一時說不出話,彷彿被人勒住脖子,腳步踉蹌不斷向後退,「張遙?張遙?妳還在聽嗎?」永欣的聲音不斷從手機傳出,剛好李阿姨進門,一看這情勢,趕緊衝過去接住張遙,讓她先坐下,用手壓住她胸口,「來,慢慢吐氣......好,再慢慢吸氣,慢一點,對......」上次出院前護士有教李阿姨緊急應對的方法,沒想到還真用上了,張遙漸漸穩住呼吸,李阿姨又去取來急用藥讓她服下。
待鎮靜下來,張遙急著回電話給永欣,李阿姨卻說永欣剛上了飛機,和周太太一起趕往日本,暫時聯繫不到。
消息很快就被媒體發現,整個上午新聞焦點都是周永成車禍住院的事,但具體情況沒有人清楚,報導多圍繞在當事人的背景資料,感情生活八卦。張遙關上手機,不再多看。一直等到隔天中午,永欣才從日本來電話,說永成腦部手術結束,還算成功,但人一直沒醒過來,顏玲玲想請張遙過去一趟。
以張遙現在的精神狀態,冒然出國有點風險,為此她臨時去了趟醫院,醫師瞭解情況後,並不贊成她獨自遠行,但還是開了備用藥給她。當晚,張遙就拎著簡單的行囊,隻身前往日本。臨登機前想起給林之謙回個電話,但響了幾聲沒人接,張遙便收起手機,走進登機門。
從窄小的機窗望出去,只見黑暗中自己的倒影,對於即將面對的現實,張遙感到有點害怕,同時她又如此迫切想見到他,當年永成飛越整片歐亞大陸來到她身邊,是否也懷抱著相同的心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