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變成沉默的那一天〉
辯論課之後,她變冷了。
不是突然的,而是一點、一點、一點,像溫水慢慢退去。
她不再主動靠近他的桌邊,不再用找麻煩的方式打擾他, 也不再和同學一起湊上來問問題。那種距離不是冷漠,
更像一種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又不想真的離開的僵硬。
他察覺到了。
但他不會問、也不會說,只能靜靜承受。
他以為沉默能讓氣氛平緩,但沉默往往只會製造更多誤解。
〈畢業那天,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什麼都已經結束〉
畢業終於來了。
沒有不捨,沒有眼淚,也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橋段。
典禮像一場例行的結束儀式, 班級裡的每個人都在準備離開。
而他心裡只有一件事:
到底夠不夠進理想的學校?
那是他首次真正擔心未來,而不是眼前的混亂。
在那時候的他心裡,升學才是首要的戰場, 其他所有情緒都像被自動關閉。
包括她。
〈喜歡消失了嗎?還是被傷害蓋住了〉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喜歡她。
高三後期的她對他情緒化、捉弄、推開, 讓他以為她是真心討厭他。
他曾經那麼用力喜歡她,整整三年。
可真正靠近的時候,卻幾乎都是不愉快。
他們之間有靠近,但沒有一起走過校園的放學路、 沒有一起補習、 沒有一起參加活動、 沒有任何可以被命名為「共同回憶」的片段。
他們同班三年,卻沒有真正把彼此變成什麼。
他注意她時,是她難過、委屈的時候。
但他從來沒有伸手,也不知道怎麼伸手。
互動像一場不完整的練習,永遠只到試探,從不抵達坦白。
〈遲來的理解最讓人心痛〉
畢業後某一天,他的好同學來找他聊天。
兩人隨意聊著班上的近況, 談到壞學生、誰向誰表白被拒絕,
一些與他無關的故事,他聽聽就過。
直到那個同學突然說:
「欸,那個女生其實喜歡你啦。」
他整個人僵住。
像被推進一個沒有水的泳池。
心臟往下墜,腦子一片空白。
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急著否認:
「怎麼可能,她那麼討厭我。」
那反射太快。
快得像是一種多年累積的自我防衛。
同學離開後,房間安靜下來。
她的動作、情緒、靠近、嫉妒、捉弄、字條、眼神、作業本…… 全部像重播的記憶,一個個亮起來。
他才突然、緩慢地意識到:
如果那就是她的喜歡, 那他真的誤會她了。
〈在沒有語言的年紀裡跌倒〉
他不懂示好、不懂曖昧、不懂靠近的語言。
他只懂讀書和安靜。
在青春裡,這是最笨拙也最安全的姿態。
就算他真的喜歡她三年,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要打給她嗎?要寫信嗎? 要表白嗎?
畢業紀念冊只有留下三個人的聯絡方式:
他、她、另一個同學。
那像是命運塞給他的一條線索,卻也是一條他不敢走的路。
因為他不知道:
開口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才高中。
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是修補、 什麼是表達、 什麼是讓對方知道你也有感受。
他只知道:
她曾讓他受傷。 而那些受傷,他還沒有能力跨越。
〈兩個人都以為自己才是被討厭的那個〉
也許她在等他主動。
也許她以為他根本不在意。
也許她覺得自己做得那麼明顯,再多一步就會變成羞辱。
而他,
只是個不懂暗號、不懂情緒、不懂女生、不懂自己、卻努力想成為好學生的少年。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
都以為自己是被討厭的那個。
都以為沉默最安全。
都害怕失敗。
都想靠近,卻都在退。
最後,
靠得最近的兩個人, 反而走得最遠。
他心裡只剩下一句:
「我辜負了她的真心」
那是他青春裡最深的一次遲到。
遲到三年,遲到到來不及了。
他:〈無法說出的歉意〉
她不再找我麻煩,也不再讓我出糗了。
我偶爾回頭看她,她已經不會生氣了, 但也不會再跟我對視。
她還是在我旁邊,我還是聽得到她的聲音,
只是那些曾經讓我心跳的聲音裡, 已經沒有我。
我鬆了一口氣。
至少她不會因為我生氣了。
但我也有些失落。
我們講話越來越少, 語氣更像陌生人。
她靠近時,我不再緊張,距離卻變得更有禮貌, 像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能專心讀書了。
卻也覺得有一點孤單。
我還喜歡她嗎?
我不知道。
有人會喜歡一個每天都對自己生氣的人嗎?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讓她難過。
畢業很簡單。
雖然有離情,但很快就散開了。
我這種只會念書的學生, 這天最榮耀的就是上台領獎。
對老師或同學的情感,其實沒那麼濃重。
領完畢業證書後,我就沒再看過她了。
直到……
「她喜歡你。」
這怎麼可能!
我的心整個亂掉。
我以前不是沒有和同學吵架, 也不是沒有討厭過誰。
但對她,我從來沒有過這麼深的歉意。
我喜歡她三年。
我一直想,有沒有一天,她也會喜歡我。
但最後一年,每一天我都以為她討厭我。
原來她所有的行為,都是因為喜歡我?
為什麼她不直說?
為什麼繞了那麼大一圈?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也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我喜歡妳。」
我被滿滿歉意和後悔包圍著。
我無法辯解,也不敢改變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們已經錯過了。
〈成年回望〉
多年後再想起這段青春時,終於能用一種不逃避也不自責的方式看清楚:
那不只是錯過,而是兩個沒有被教過情緒、沒有被教過愛、 卻努力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世界的孩子。
她用捉弄、靠近、吃醋來表達喜歡。
他用沉默、退縮、讀書來保護自己。
他們都很勇敢,只是勇敢的方向不同。
他終於明白:
當年的遺憾不是因為不夠好, 而是因為不夠懂。
青春裡的愛不是失敗,而是一種能力的原型。
它讓人學會分辨心跳、害怕、退後、後悔, 也讓人長出未來能好好愛別人的方式。
他後來常常這樣想:
如果人生能再一次讓我牽起誰的手,
我希望那一次,我懂得回頭。
懂得回答。
懂得靠近。
懂得讓對方知道,我看見你了。
而不是在遲到三年的沉默裡,才明白什麼叫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