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課以前,沒有人教過他們怎麼喜歡人〉
那堂兩性教育課,是臨時被塞進課表的。
沒人知道為什麼,也沒人準備好。
如果青春裡有人教過他「如何辨識情緒」、
「如何看懂他人的靠近」、
「如何承接喜歡與被喜歡」,
也許之後的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也許他不會逃,也許她不會哭。
他們被教怎麼算化學式、怎麼背歷史年代,卻沒人教他們怎麼不傷害彼此。
「高中生該不該談戀愛?」
那時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戀愛。
他只知道:
在學校談戀愛會被老師點名、調侃。
有一次他答不出題目,老師開玩笑說:
「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不然怎麼突然不會算?」
教室哄堂大笑。
而他臉紅得像被浸在火裡。
他那時候只覺得羞恥、慌亂、丟臉。
那句老師無心的一句話, 卻在他心裡種下不敢靠近女生的遲疑。
所以當兩性教育課要辯論「高中生該不該談戀愛?」
他腦中只有一個答案:不該。但那不是立場,而是一種不會面對的笨拙。
〈當我們被推上對立的舞台〉
老師說要分組辯論時,全班臉都是空白的。
大多數人連課文都念不順,更別提上台辯論。
所以最後還是落在那些成績比較好的學生身上,也就是他們兩人的身上。
他被分到反對戀愛的反方。
她被分到贊成戀愛的正方。
那個編排像命運故意把兩個彼此依賴、又彼此誤解的孩子推上對立的舞台。
那時他們的狀態時好時壞。
她來問問題時,他仍然會耐心解題。
但空氣裡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柔軟了。
有什麼東西破掉了,卻沒人知道該去哪修。
他上台了,她也上台了。
但兩人像站在兩條完全不同的世界。
〈辯論變成了誤傷〉
他站在反方的位置,卻根本不知道怎麼反對戀愛。
他沒有談過,也不理解。 他只是被分派到那裡。
她站在正方,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害羞又緊張。 她沒什麼發言, 反而是她陣營的另一個女生火力全開。
他本來只是想讓這場辯論安靜地結束。
他不想刺激任何人。
但就在那個女生用力攻擊他的論點時,他體內某種少年的競爭心突然被拉起。
那一刻,他突然想用力捍衛自己的立場,不管那立場是不是他真正相信的。
於是他越講越激昂,越講越像真的相信自己在說的話。
他忽略了她。
忽略了她就在台上、就在他對面、就在那個論述的背後。
忽略了她眼眶裡那一瞬間黯掉的光。
他辯得太用力了。
那不是理性,是窘迫,是慌張,是無法承認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講得這麼用力。
也許是因為他一直壓抑的情緒找不到出口。
也許是因為他對她的喜歡、討厭、逃避、慌張 全都在那天累積到極點。
他越激動,她就越沉默。
他越捍衛「不該談戀愛」, 她的臉色就越像被打了一巴掌。
但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突然變成全班的焦點。
那種被看見的壓力讓他越講越大聲, 越講越不像自己。
那不是自信。
那是一種少年的失控。
事後他坐回位子時,心裡突然覺得怪怪的,太過頭了,太不像平常的他。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收,也不知道要不要收。
畢竟,他又沒有在談戀愛。
他只是在跟她保持距離。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而已。
而那一場辯論,其實是他青春裡無意間最深的一次傷害。
他不知道她那天回家哭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在心裡怎麼解讀他的激昂。
更不知道她以為那是:
他親口否定了喜歡她的可能性。
〈他的慌亂〉
「高中生該不該談戀愛?」
我覺得那只是場即興表演,應付課堂的老師而已。
我根本沒打算把場面弄得慷慨激昂。
為了這個,我還得下課先跟正方勾串,把這場戲演好。
但正方的女同學怎麼不按之前講的出牌呢?
一直攻擊我,像是要讓我在全班面前出糗。
我感到一種羞恥感從心裡竄出: 我要反擊。
我越講越激動,越講越不像我自己。
對我這種以前對著大家講話都還會結巴的人, 今天就像是失態一樣。
那個反攻的氛圍讓我忘了看她的表情,忘了她也在台上。
如果我有看她一眼,或許我就會停下來,不那麼氣焰高漲了。
〈她的心碎〉
那場辯論課,我不是輸給你。
而我是被你刺穿了。
我站在正方,你站在反方。
你講得很有力,也很漂亮,邏輯清楚到讓人沒辦法反駁。
可是越聽,我越覺得你不是在反駁題目,而是在反駁我。
我知道那是作業。
我知道你只是照著老師的要求去贏。
但你站在我對面時,我真的覺得你離我好遠,
遠到像站在另一個世界,朝我揮下那些鋒利的句子。
你否定的明明是立場,可我卻覺得被否定的是我。
每一個你說出口的反駁都敲在我心上。
敲到我很想逃走, 但我還是裝作冷靜、裝作不痛、裝作根本不在意。
可是那天回家後,
我躲在房間裡哭得亂七八糟。
哭到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脆弱,
是不是把一堂課想得太大,
是不是把你想得太重要。
你只是單純在完成你的任務。
只是努力把你那一方講好。
你沒有要對付我,沒有要傷我。
但我把一場辯論聽成了你跟我的距離。
〈成年回望〉
多年後再回頭想那一天,
當時站在正方與反方的根本不是「立場」, 而是兩個都不知道如何靠近彼此的孩子。
他那時只會逃,她那時只會用最笨的方式敲門。
一個害怕承認喜歡, 一個害怕喜歡得太明顯。
那場辯論本來只是一堂課,
卻變成青春裡最不該互相傷害的一次對話。
他終於明白:
自己激動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防衛, 都是怕靠近、怕被看見、怕被誤會的慌亂。
而她終於承認:
自己難過的不是輸贏, 而是他在大家面前,用最用力的語氣把自己推得更遠。
十七歲的喜歡太直接,
十七歲的自尊太脆弱,
十七歲的靠近太笨拙。
如果現在能回到那個教室,
站在台上的他大概會停下來多看她一眼,
然後用更溫柔的語氣說: 「這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她也不會再把他的激昂當成拒絕,
而是看懂那背後藏著他對自己的不確定、 對她的在乎、 以及那種還不知道怎麼愛人的笨拙。
青春從來不是要他們完美,
而是讓他們在一次次誤傷裡學會怎麼靠近一個人,
怎麼保護自己, 也怎麼在成長後, 用更成熟的方式填上那些當年沒有勇氣處理的缺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