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歐與東南亞的對照——成長的極限與學習的代價
一、兩個遠在天邊，卻命運相似的國家
波蘭與越南，一個位於歐洲的邊陲，一個在亞洲的海口。
它們分屬冷戰兩端，卻在二十一世紀的全球化中走上了驚人相似的道路：
靠外資、靠出口、靠廉價勞動力崛起。這種模式讓他們在短短二十年內從「落後國」變成「中等強國」。
- 波蘭：東歐最成功的轉型經濟體，人均 GDP 逼近葡萄牙。
- 越南：被譽為「下一個中國」，出口製造成長率世界前列。
然而，當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兩個國家其實都走上了相似的死胡同：
他們成長的引擎不是創新，而是「吸取更強者的動能」。
這種模式，被形象地稱為——吸奶經濟（Milk Economy）。
二、吸奶經濟：被餵大的繁榮
吸奶經濟的定義很簡單：
當一個國家的主要成長來自外部資金、外部市場與外部技術，
它就像嬰兒一樣靠「奶水」成長。
波蘭的奶水來自歐盟。
越南的奶水來自中國、日本與韓國。
兩者的共同點在於：
- 都有極強的外部貿易依賴；
- 都用低廉勞動力吸引外資設廠；
- 都透過教育與紀律迅速吸收外來技術；
- 都在政治上維持相對穩定的威權式秩序。
但問題在於，嬰兒成長需要斷奶。
當外部環境變動時，這類經濟體往往最先受傷。
三、波蘭：歐盟奶水餵大的中歐巨嬰
波蘭是歐盟的「優等生」。
2004 年加入歐盟後，它得到前所未有的資金灌注：
歐盟結構基金與農業補助每年高達 GDP 的 3～4%。
這些錢用來修橋鋪路、建設學校、改善醫療、提升生產力。
同時，西歐企業將波蘭視為理想的生產基地——
勞工成本比德國低一半，但距離只需幾小時卡車車程。
結果是：
- 波蘭成為歐洲的工業次中心；
- 製造業出口比重高達 45%；
- 經濟連續成長近 20 年，幾乎沒衰退過。
看似完美，但背後有個問題：
波蘭的富，是別人花錢買的成長。
當歐盟補助減少、德國需求放緩時，波蘭的經濟馬上降溫。
更糟的是，大量人才被德國、英國吸走——
在歐盟內部的「自由流動」，成為另一種「人才外流」。
波蘭正在陷入「歐盟依賴症」：
沒有奶水就斷糧，沒有德國訂單就失速。
四、越南：在中國陰影下的複製奇蹟
越南的故事，則是亞洲版的波蘭。
它的成長幾乎完美複製了中國的「出口導向」模式。
自 1986 年「革新開放」以來，
越南從中央計畫經濟轉向市場化，
吸引外資、推動製造出口、壓低貨幣與工資。
如今，越南已是全球第三大電子產品出口國，
三星、富士康、Intel、Nike 等巨頭都在此設廠。
這套模式成功地讓越南 GDP 年均成長 6～8%，
貧窮率從 60% 掉到 5% 以下。
但代價是：
- 產業結構幾乎全由外資主導；
- 90% 的出口企業屬外資持有；
- 本地企業難以形成品牌或技術自主；
- 社會貧富差距擴大，城鄉二元化嚴重。
越南就像中國的 1990 年代，但缺少自己的華為與阿里巴巴。
因為他們只學到了製造，沒學到「創造」。
五、複製式成長的極限
無論是波蘭還是越南，它們的問題本質相同：
成長的形式是「模仿」，不是「內生」。
模仿能讓國家迅速追上，但也會讓社會學會「不再創造」。
長期依賴外部技術與市場，會導致三大結構性問題：
- 創新真空——研發支出少、人才外流。
- 產業依賴——出口集中在少數外資供應鏈。
- 中產脆弱——薪資增長被物價與房價吃掉。
這樣的國家看似成長，實際上是「外部供應鏈的延伸段」。
一旦上游企業轉移，它們就跟著失血。
六、比較政治：威權的效率，民主的困境
波蘭與越南都展示了同一件事——
政治穩定是外資信心的前提，但也是創新的天花板。
波蘭的民主制度雖成熟，但經濟高度集中於歐盟；
越南的威權體制能快速執行政策，卻壓抑內部創業與意見。
結果，兩者都卡在中等收入陷阱的不同版本：
- 波蘭是「制度穩定型陷阱」；
- 越南是「效率導向型陷阱」。
前者太守規則，後者太信服從。
最終都讓國家在「成長」與「轉型」之間停滯。
七、學習的代價：當模仿成為文化
最有趣的部分是心理層面。
在這兩個社會中，成功的定義幾乎完全建立在「模仿」上：
去歐洲工作、去韓國設廠、去日本當技術學徒、去外企就職。
「成為別人的版本」，被視為最安全的選擇。
但這樣的文化，會逐漸消磨掉國家的創新慾望。
創新需要失敗，模仿則要求成功。
而模仿者永遠無法容忍錯誤。
這種「安全型思維」正是吸奶經濟的最大副作用：
社會會變得聰明、規矩、但失去野心。
八、吸血型繁榮：當成長被榨乾
從外部角度看，波蘭與越南都在為更大的體系服務。
波蘭為德國工業鏈提供組裝與勞力；
越南為亞洲科技鏈提供人力與土地。
它們像「半外包國家」：
雖然有主權，卻無法決定產業命脈。
長期下來，這種成長會轉化為一種「吸血型繁榮」：
外資吸走人才與資源，留下基礎設施與統計數字的光鮮表面。
這不是失敗，而是一種過渡。
只是，如果永遠過渡，就變成「永遠的開發中國家」。
九、給讀者的小提問
如果你的國家靠外資變強，你會滿意嗎？
你覺得國家的進步應該以「GDP 數字」衡量，還是以「自主能力」衡量？
當世界進入 AI、綠能與自動化的下一輪革命時，
波蘭與越南還能繼續靠別人的奶水成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