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聽說拉望鎮,是在一輛快要散掉的巴士上。
那天是 1981 年 7 月,下午四點多,天空悶得像一塊濕布,整個玻璃都黏著雨氣。巴士車身抖得厲害,像隨時會散成零件。我坐在倒數第二排,左邊的窗戶剛好壞掉,拉不上來,熱風夾著水氣一陣一陣灌進來,把我的襯衫貼在背上。
比起這些,我更在意的是我的左手。
它在抖。
不是很明顯,只是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像想握住什麼又抓不到。
我把手塞進口袋裡,強迫自己看向窗外——
稻田、棕櫚樹、偶爾孤零零的木屋。 這片景色跟我去過的中東沙漠、非洲荒地比起來,溫柔得像個睡著的小孩。
可我一閉上眼,腦子裡就還是那些畫面:
發黑的血、燒焦的塑膠、某個年輕士兵瞳孔散開前的最後一口氣。
我退役後,醫生叫這種情況『創傷後壓力反應』。
傭兵同行則比較直接—— 「海然,你腦子被炸壞一點。」我不打算反駁他們。
人只要活得夠久,大概都會壞掉一點。
「兄弟,第一次去拉望啊?」
旁邊位子傳來一個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拉回來。
開口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曬得發深,穿著汗衫和皺巴巴的長褲,腳底是一雙快開口笑的拖鞋。他手裡拿著一袋還在滴油的炸香蕉,香味混著巴士上汗水味,有點奇怪。
我點了點頭:「嗯。聽說那邊比較安靜。」
男人笑了一聲,把炸香蕉遞過來:「安靜是安靜啦,就是……有點太安靜了。」
我看了看那油亮亮的東西,過了兩秒才伸手接住:「謝了。」
他盯著我的手一眼,咧嘴:「你手抖得蠻兇的,兄弟。喝多了啊?」
「沒喝。」我咬了一小口炸香蕉,外面酥,裡面燙,甜得過頭。
他好像在等我說更多,但我不打算解釋什麼戰場、什麼子彈。
沉默落下來了一會。
巴士的引擎聲像一頭喘不過氣的老牛。玻璃微微震動,我靠著椅背,感覺脊椎跟著節奏一下一下敲打。
「拉望鎮那邊啊,」男人終於又開口,「有些規矩你最好記一下。」
我看向他:「什麼規矩?」
「第一,不要在晚上十一點之後走到森林線外面。」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條模糊的線,「就是你看到那一排樹開始變得很密、看不到裡面那邊。」
我點頭:「野獸?」
「嗯……如果你覺得,會模仿人聲把你叫過去的『東西』也算野獸的話。」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在開玩笑。
「第二,不要隨便撿地上的東西回去,尤其是看起來很完整的東西,比方說木雕、小玩具、舊信件。」
「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你丟的,卻會記得你。」
他說到一半,突然自己打了個寒顫,「說起來就雞皮疙瘩起來。」
我皺眉:「聽起來像鬼故事。」
「你覺得是什麼就當作是什麼。」他聳肩,「反正你住久了就懂。」
我本來不太在意這些。當傭兵這些年,什麼奇怪的傳說沒聽過?
非洲有說人死了會變成晚上會站在窗外的影子,中東那邊說沙子裡有名字被遺忘的魔鬼。
最後證明會把人殺掉的往往都不是鬼,而是比鬼更無聊的東西——
政治、錢、和自以為在拯救世界的人。
我對他點點頭,算是表示禮貌:「我只是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住一下,別的……隨緣。」
「喔,那你可能會喜歡拉望。」他又笑,「那裡連你自己有時候都不太認識你。」
我看他一眼。
「玩笑。」他舉起雙手,「玩笑啦,別露出那種像要掐死人一樣的表情。」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在口袋裡,而是抓著前座椅背,指節發白。我慢慢鬆開,深呼吸,重新靠回座位。
巴士拐了一個彎,窗外景色忽然變了。
稻田被更深的東西吞掉,樹開始變得高、密、刺向天空。
某種潮濕的氣味透過那扇壞掉的窗滲進來——不只是雨味,還有一種比雨更低沉、更古老的味道。
我聽見一個非常微弱的聲音。
咚。
像有人在泥裡敲了一下。
我側耳,巴士噪音太大,什麼也聽不真切。
或許只是錯覺。 醫生說我有時候會把心跳跟外面的聲音搞混。
「到了到了!」司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拉望鎮!要下車的快準備!」
男人站起來,一邊整理那袋炸香蕉,一邊對我說:「兄弟,在這裡要是聽見有人在叫你名字,先確認一下周圍有沒有人。」
「如果沒人呢?」
「那就當作沒聽見。」
他眨眨眼,「不然,你可能就會聽見更多。」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把行李提起來。
那是一個舊軍用背包,裡面只有幾套換洗衣服、一把折刀、一張揉皺的舊照片,和醫生開給我的藥。
巴士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熱浪混著土腥氣迎面灌來。
我踏下去,鞋底踩在拉望鎮的地面上。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腳底下的泥,像是輕輕呼吸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