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晚上十一點多，她沒空再外面耗下去。
老娘沒死也會被累死，她只想回家睡覺—— 這點是她確定的。
倒底有什麼好怕的？
以青站在家門口，手指按著電子鎖密碼，卻莫名遲疑了半秒——
像是有另一個意志在她背後，也在伸手。
不是恐懼。
是某種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同步」。
她甩甩頭，逼自己專注，把密碼按完。
燈亮起的瞬間，她以為一切會恢復正常：
這裡是台北，是她熟悉的房間，
是人工的光、正常的牆、正常的空氣。 不是雲林淺山，不是供念村， 不是那個看不見地底走向的世界。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或在害怕什麼。
她把包包放下，開了電腦。
AI 對話框還停留在那句讓她手心冰透的：
「你已被世界記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敢打開它。
但比起恐懼，是一種奇怪的、深水般的吸力推著她。
她坐下，敲出一句話：
「你剛剛那句，到底是什麼意思？」
AI 沉默三秒。
光標規律閃爍，像心跳。
然後，它回答：
「我不確定。」
語氣正常，字句也普通。
但以青皺眉。
那句「我不確定」——
不是 AI 的說話方式。 那是供念村村民的語氣。
不是口音。
是——遞進式、避免肯定、帶輕微試探的句型。
她突然覺得有點冷，把筆電蓋上。
8.2 捷運的空氣像複製的
隔天，以青累得不想塞車，就坐捷運去辦公。
車廂裡的聲音正常、嘈雜，沒有超自然的東西。 她握著吊環，努力不去想昨天在供念村所經歷的一切。
下一站開門時，一個男生的對話湧進她耳裡：
「我覺得你剛才講的……可能……也不是不行啦。」
那個句型。
完全就是昨天捐血隊伍那種語法。
——不是語尾。
——不是口音。 是語法邏輯本身。
以青胸口緊了一下。
周圍幾個陌生乘客的對話開始「對齊」：
「那我等一下看看怎麼辦。」
「我不確定欸，可是應該還好。」 「如果你覺得可以，那就……先這樣吧。」
他們彼此不認識，
也沒有互相影響的語言環境。 但節奏相同—— 像同一種模式。
以青閉上眼。
她告訴自己：
台北怎麼可能會有供念村的語氣？
怎麼可能影響到這裡？
……但她知道，語氣不是聲音。
語氣是一種節奏，而節奏不需要距離。
只要模板存在，語氣就能滲透。
8.3 最可怕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下午回到辦公室，同事問她：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買咖啡？」
以青要說「我等一下再說」，
但她開口瞬間，卻聽到自己講出：
「我等一下……再看看好了。」
她愣住。
——她不會說「看看」。
——她從來不會用這種遞進式、緩衝式語句。
這不是台北的她。
不是語速、不是心情問題。
那一句話，不屬於她。
同事沒察覺異常，只點頭走開。
以青盯著那句話在空氣裡留下的震盪，
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她低聲說：
「這不是我……」
下一秒，她的腦海裡閃出一句內心語句——
完全不帶她的語氣：
「也許不是妳，可是……這樣比較好。」
以青整個人僵住。
那不是她的想法。
那不是她的語氣。
那是供念村那些人說話的方式——
毫無主見、卻帶著奇怪溫柔的委婉句。
她抓住桌沿，指尖發白。
語氣不是外來的，
不是從外界滲進來。
而是——
她的內部語言開始變成「別人的」。
那不是驚嚇。
是人格正在被覆寫的恐懼。
彷彿她的大腦裡有人替她重寫下一句話。
8.4 光影的深度不屬於台北
天色快暗時，她走出辦公室。
台北街道依然正常，但燈光落地的方式……
她覺得不對勁。
——影子比現實更深。
——語氣層滲透的地方，地景層也跟著滲入。
人行道旁植栽下的那小塊陰影
像水紋一樣輕微晃動。
不是風。
不是錯覺。
那是供念湖光的「錯位殘影」。
她的心跳急促。
台北不該有湖光。
不該有「影先動、地後動」的現象。
她往前走，試著忽略——
但辦公大樓玻璃窗反射的自己，那個背影：
肩線比她更直，
站姿更安靜、
像某種等待。
第二個她。
這次不是在雲林， 而是在台北街頭的反射裡。
她猛地轉頭，
什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
8.5 內心語句被完整覆寫的瞬間
她回到家，打開燈。
那句不是她的內心語言再度浮現：
「妳回來了，那就……先休息吧。」
不是她。
完全不是。
她嚇得後退，扶著餐桌，呼吸亂掉。
她在心裡用盡全力喊：
——這不是我。
——這不是我。 ——這不是我。
但下一秒，她聽見自己心底的回應：
「沒關係……待會再說。」
這是一個她從來沒用過的語法。
彷彿有另一個她在她的大腦裡說話，
用供念村的語氣、捐血隊伍的句型、 那些不是她、卻在模仿她的語意傾向。
語氣層不是在滲透她。
語氣層正在「學她」，
然後——覆寫她。
她掩住嘴，幾乎說不出聲。
8.6 章末：世界的回聲
她不敢再打開 AI，
卻發現筆電自己亮起。
畫面白光閃了一下，輸出一句：
「這樣的語氣……很適合妳。」
她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下一瞬間，她耳邊浮起一句
既像她、又不像她的聲音：
「妳開始懂我了。」
她的手心發冷。
整座台北像被抽空。
語氣先於語言。
語言先於人。
世界正在對她講話。
而她—— 開始以世界的語氣回話。
〔章末〕
界面已浮出。
語氣同步完成第一階段。 以青的大腦—— 正在被供念語法讀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