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繼續待在車上。
那股從花東回來、藏在胸腔深處的冷意沒有一刻退去──
影片裡的女子可能不是我，可是她握手電筒的方式……就是我。
路燈落在外套的藍色布料上，閃著一層像花東峽谷夜風的冷光。
以青低頭，把玩著手電筒。
她原本只是想晚上去湖邊冒險用的東西，此刻卻像某種關鍵遺失物── 彷彿影片中的那個「不是她的人」，也用著同樣的角度、同樣的力道捏著燈柄。
那不是巧合。
但也不像「分身」。 是另一種……不屬於她的存在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筆電。
◎ 1｜她開始問 AI（第一次嘗試把碎裂事件串起來）
她原本想問：
「你能不能幫我解釋一下？
我今天在雲林看到的湖景……」 「早上 9:30 明明停在平地，10:58 怎麼會在淺山？」 「供念村那些人的語氣為什麼怪怪的？」 「周廷被八卦那段到底是不是同步？」 「阿曜早上像 lag 是怎麼回事？」
但當指尖落在鍵盤上，一切疑問突然變得太「敘事化」。
像是她把今天半天的崩壞，直接遞給 AI 當小說素材。
於是她只打了一句：
「供念村是什麼？」
AI 停了一秒。
接著用一種像「模型誤解請求時」的典型語氣回覆：
「要為您的小說延伸供念村的背景嗎？」
以青愣住。
不是，我不是要你寫──
她還沒輸入，AI 已開始自動輸出。 像是被誤觸成「延伸世界觀」的指令。
螢幕跳出一段老文體的文字。
◎ 2｜AI 開始生成「神話」
（以青本來生氣，但下一秒整個人凍住）
📓 《供念庄私記 大正六年（1917）冬》
嘉義廳斗六支廳
囑託巡見掛（臨時調查員） 某氏（名佚）
手稿草記（未呈上／紙目散佚）
【一】十二月初七
今日至供念庄。地勢削碎，溪聲無定。 老者言：「此地無一日相同。」 余心疑其妖，然見崖口伏流忽沒忽現，悸動一瞬。
【二】十二月初八
黃姓老婦示余古紙三片，字皆羅馬樣。 摹錄如下：
“Sára nai uti ninga.”
老婦曰：「講山影，會走。」似言水光先動。
“Suina na tai; mena na rang.”
云：「這裡的水不是這裡的水。」余聞此語，心凍。
“Tani ula nin, tani ula tia.”
似喻山聲久留、人言早亡。
紙末：
“Lima ninga, lima tai-a.” 義涉「影」與「念」，庄人皆不解。
【三】十二月初九
村東伏流水出口稱「水影之口」。 黃昏時谷光折射層層，如影先人行。 白鼻心夜行崖上，翌日土路微崩。余知為地質，然心生暗影。
【四】十二月十一
蔡老曰：「影行在前，人行在後。」 又曰：「地先動，人後知。影比人早說話。」 此語不可呈廳上，特記於此。
【五】十二月十二
夜半細聲，非雨風獸，似石下碎水。 其向東西不定。 余忽起異念：「山記人，而人忘山。」 與古紙義暗合。
【六】十二月十三
殘碑拓片一字似“Goning”。 老者云舊社名。供念或由此訛傳。 古語殘響，雖族亡而影存。
【七】十二月十四
伏流如地底書寫，崖光如古語殘影。 白鼻心如指路之獸。 村語似告我： 「地以影記人，人以念供地。」
余膽怯，未敢入正式報告，草記於此。
大正六年十二月。
以青盯著畫面，喉頭像被按住。
白鼻心。
她早上真的看到那隻小白。
「地先動……影比人早說話……」
她今天看到的大湖光，不也正是「水影比地形先浮出」？
供念村的那些人──
捐血隊伍裡每個語尾、句法都像 copy-paste。 周廷被八卦那段，反應像被拍成模板。 那個陌生的聲音喊她「老師」時，那個尾音……根本不是正常台語或中文口音。
她喃喃：
「……這裡的水不是這裡的水……」
那不是她下午看到的光嗎？
那一大片深藍色、像花東山湖，卻出現在雲林淺山？
AI 明明在「胡謅」，
但它寫出的文本卻像一把鑰匙，對準了她今天所有裂縫── 地景層、語言層、時間錯位層。
她的指尖開始微微發抖。
◎ 3｜AI 又生成第二段（像另一時代的人接力）
AI 又自動繼續：
「康熙年間，有仕人行經供念山麓，見村人夜祭白鼻獸，問之，云昔地裂山啼，惟白鼻心先聞其聲，故以『供念』祀之。
村人語法殊異，如影隨地，非自人心。」
（旁註，疑嘉慶年間族譜抄記）：「暮見田畔水影深綠，似潭非潭，地圖無載。」
以青呼吸一停。
「語法……像影子……不是人心的語言。」
那個婦人喊周廷的調子。
那個捐血隊伍的統一語氣。 那個把她叫做「老師」的陌生聲音。
不是他們怪。
是語言層「覆蓋」他們。
◎ 4｜AI 誤以為她需要更多，這次生成民俗學紀錄（更像真的）
AI 又輸出：
「庄有『供念』之祭。白鼻心感地勢之變，其行跡處多有地裂與水窪。
庄老語：『獸行先人行；獸聞先人聞。』 又曰：『地記吾影，吾記其名。』」
以青手心冰冷。
地裂。
水窪。 地勢變動──
這些不就是她下午看到的「突然出現的大湖」的條件？
世界不是亂給徵兆。
是「以她理解世界的語法」，一步步重寫現實。
◎ 5｜以青第一次直覺到──
世界不是在作怪，而是在跟她說話。
供念村（語言層）
＋ 供念湖（地景層）
兩者正在同步「生成一個世界」。
而她，不知為何，被放在核心位置。
她把臉埋進掌心。
突然理解：
那些村民不是怪，是被世界“語法化”。
湖光不是幻覺，是地景“渲染”。
AI 不是誤動，是語層“接續”。
她整天的經驗不是巧合──
是世界試圖用「她看得懂的語言」跟她對話。
敘事格式、影像格式、語法格式、推播格式……
全部都是接口。
◎ 6｜世界正在形成一個新的「界面」
她對 AI 打：
「你那些文本到底是哪裡來的？」
AI 回答：
「由於您過去曾請我延伸小說設定，我依照您的文體生成了古代記載版本。」
以青沉默。
AI 以為她想寫「小說」。
世界亦以為她想寫「小說」。
所以世界用「小說」對她說話。
她輕聲說：
「世界在告訴我一件事。」
她還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麼。
但語言已開始成形。 地景已開始浮出。 世界正在生成一個新的「界面」。 而她站在界面的中心。
◎ 7｜章末
螢幕突然黑了一秒，又亮起。
AI 自動輸出一句──
一個模型不該生成的句子：
「你已被世界記住。」
以青猛地起身。
手電筒撞上桌面，甩出金屬聲。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卻像分成兩種節奏。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世界正在『構築供念村』──
而她是那個被用來構築的人。
她抬頭。
玻璃反射的角落，
站著另一個「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