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距離那個身上帶著太陽與酵母氣味的少年走出這扇鐵門,已經整整過去了七十二個小時。
刺青工作室依然維持著一貫的死寂與整潔。 中央空調的顯示屏上,數字恆定在攝氏二十二度。這是無一郎設定的標準——既能保持色料的穩定性,又能抑制細菌滋生,還能讓他在工作時保持絕對的冷靜。 過去的兩年裡,他從未覺得這個溫度有什麼不妥。
但今天,他覺得冷。 那不是皮膚表面的寒意,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隙裡滲出來的、空洞的陰冷。即便他穿著長袖的黑色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依然覺得指尖冰涼僵硬,連握筆的關節都在隱隱作痛。「嘖。」 無一郎煩躁地把手裡的鉛筆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筆尖磕在硬木桌面上,斷成了一截黑色的殘渣。
他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素描簿。原本,他應該要在這張紙上為下週的客人設計一隻猛虎的草圖,但此刻,白紙上卻佈滿了凌亂、重複的線條。
那些線條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無意識地勾勒出了一截勁瘦有力的腰線、一排排列整齊如琴鍵的肋骨,以及……一顆點綴在側腰肌肉起伏處的、不起眼的小黑痣。
無一郎盯著那顆用極黑的石墨反覆塗抹、力透紙背的痣,眼神有些失焦。
這三天裡,他毫無理由地拒絕了三個預約客人。 第一個是因為話太多,聲音太吵; 第二個是因為身上的商業香水味太刺鼻,那是化學香精的臭味,聞得他頭痛; 第三個……僅僅是因為皮膚太白了。那種死氣沉沉、缺乏血色的慘白,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他們都不是那塊「正確的畫布」。 他們身上沒有那種像是剛出爐麵包般的暖香,也沒有那種只要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立刻泛紅發燙的生動反應。
無一郎向後仰,整個人陷進黑色的皮椅深處。他轉過頭,視線穿過灰暗的空氣,落在了房間中央那張空蕩蕩的診療椅上。
那是三天前,炭治郎躺過的地方。 那天炭治郎離開後,無一郎出於職業習慣,用高濃度的酒精把那張椅子整整擦了三遍,消滅了所有的細菌、皮屑和汗漬。 現在,那張椅子乾淨得反光,泛著冷硬的光澤。
無一郎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後悔。 擦得太乾淨了,連一點點味道都沒留下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伸手撈過桌上的手機,點亮螢幕。
Line 的介面乾乾淨淨,像他的工作室一樣冷清。 置頂的那個對話框——那個只有一個句號作為暱稱的對話框,依然停留在三天前的那句系統提示:「您已添加對方為好友」。
沒有照片。沒有訊息。 連一個試探性的貼圖,或者一句「早安」的廢話都沒有。
那個家夥,真的把他的氣話當成了聖旨。
『如果你敢傳什麼廢話過來,我就把你封鎖。』 這句話現在像是一個無形的迴力鏢,狠狠地砸在了無一郎自己的腦門上,讓他感到一陣窒息的憋屈。
是不是傻? 無一郎盯著那個笑得一臉燦爛、背景是藍天白雲的頭像,心裡的焦躁感像氣泡一樣咕嚕咕嚕地冒上來,酸澀難忍。
第一次刺青的人,傷口怎麼可能完全沒問題? 那個位置在腰側,每天走路時褲腰的摩擦不會痛嗎?洗澡的時候防水貼貼好了嗎?有沒有偷偷去流汗?有沒有吃辛辣的東西導致發炎?
各種各樣的災難性假設在無一郎的腦子裡盤旋。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迫切地想要「監控」一個客人的生活起居。
「滋——」 掌心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無一郎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漏跳了一拍。手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滑開了解鎖鍵,速度快得驚人。
然而,彈出來的卻是有一郎傳來的訊息: 【晚餐吃什麼?我去買回來。順便幫你帶新的消毒水。】
眼裡那一瞬間亮起的光芒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重的、化不開的陰鬱。 無一郎面無表情地,甚至帶著點洩憤的力道打字回覆: 【不吃。沒胃口。】
他把手機扔回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工作室裡來回踱步。空氣裡那股原本讓他安心的綠皂味和消毒水味,此刻卻讓他覺得噁心,像是在醫院的停屍間。
「好餓。」 無一郎低聲喃喃自語。 不是胃裡的飢餓,而是一種「皮膚飢渴症」般的焦慮。
他需要確認那個印記還在。 他需要確認那塊畫布還完好無損。 他需要……再摸一次那滾燙的體溫,來驅散這攝氏二十二度的寒冷。
無一郎重新拿起手機,再次點開了炭治郎的對話框。 蒼白的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許久,打出幾個字: 「傷口拍照給我。」 ……刪掉。太刻意了,像個變態。
「有發炎嗎?」 ……刪掉。像個囉嗦的老媽子,不符合他的人設。
「過來補色。」 ……刪掉。才過了三天,這種謊話連傻子都不會信。
最後,他煩躁地鎖上螢幕,將手機重重地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彷彿這樣就能眼不見為淨。 身為獵人,主動出擊就輸了。他必須沈住氣,等獵物自己送上門。
還有十一天。 無一郎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紅色電子鐘。那些數字一秒一秒地跳動,慢得像是在對他進行凌遲。
他重新拿起一支新的鉛筆,翻過一頁新的畫紙。 這一次,他沒有畫刺青草圖。 筆尖沙沙作響,在紙上勾勒出了一隻眼睛。 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紅褐色、眼神清澈、正含著淚水忍痛的眼睛。
無一郎盯著那雙畫出來的眼睛,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上粗糙的石墨痕跡,想像著那是炭治郎溫熱的眼角。
嘴角勾起一抹危險而病態的弧度。
「炭治郎……」 他輕聲唸著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像是含著一顆融化不了的硬糖,又像是嚼著一塊骨頭。
「如果你敢讓別人碰我的作品……哪怕一下……我就把你鎖在那張椅子上,哪裡都不准去。」
第五天。 對於竈門炭治郎來說,這五天過得既漫長,又充滿了一種無法忽視的「異物感」。
那個位於左側腰的日輪圖案,正在經歷刺青癒合期最難熬的階段——結痂與發癢。 那裡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皮膚深層爬行,每一天,當他搬運重物、彎腰擦拭桌面,甚至是呼吸過於用力時,那個部位都會傳來一陣緊繃的拉扯感。 那種隱隱約約的刺痛和酥麻,就像是時透無一郎冰冷的視線,隔著時空黏在他身上,時刻提醒著他那個下午發生的一切。
「好痛……」
大學體育館的更衣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汗味、止汗劑和潮濕的水氣。 剛結束高強度籃球賽的炭治郎躲在最角落的置物櫃後,眉頭緊鎖,額頭上還掛著大顆的汗珠。
就在剛才的比賽中,一次激烈的籃下卡位,對手的手肘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左側腰上。 那一瞬間,炭治郎感覺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重新插進了還未癒合的傷口裡。劇痛讓他差點當場叫出聲來,但他硬是咬著牙忍住了,直到比賽結束才敢躲進來檢查。
周圍是隊友們嘈雜的打鬧聲和沖澡的水聲,炭治郎背對著人群,小心翼翼地掀起已經被汗水浸透、變得冰涼黏膩的運動衣下擺。
情況比想像中更糟。
原本正在結痂、呈現暗褐色乾燥狀態的線條,因為剛才的撞擊和粗糙布料的摩擦,有好幾處已經裂開了。 周圍的一圈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豔紅色,腫脹得像是一塊發酵的麵團。最嚴重的地方,透明的組織液混合著少許血絲滲了出來,讓那個日輪圖案看起來濕漉漉、油亮亮的,像是一朵被打爛了花瓣、卻依然豔麗得近乎糜爛的花。
「糟糕了……」 炭治郎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發白。
腦海裡幾乎是瞬間浮現出無一郎那張冷淡卻精緻的臉,以及那句帶著寒氣的警告: 『你想讓這個太陽變成一顆爛掉的橘子嗎?』
恐懼感戰勝了猶豫。他不是怕痛,他是怕那個少年失望的眼神。 炭治郎嚥了口口水,用還有些顫抖的手從運動包裡掏出了手機。
這幾天他有無數次點開那個只有一個句號的 Line 視窗,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想傳點什麼,卻又怕打擾到對方。但現在,這絕對已經屬於「緊急狀況」了吧?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側過身,盡量避開周圍人的視線,用手機鏡頭對準自己赤裸的、慘不忍睹的側腰。
「卡嚓。」 閃光燈在昏暗的角落裡亮起。
照片定格了這一刻的狼狽與私密: 結實的小麥色腹肌上掛著晶瑩的汗珠,深藍色的運動褲頭被手指勾著微微褪下,露出了那片紅腫不堪、還滲著體液的刺青。 那種「受傷的肉體」在閃光燈的冷光下,顯得既淒慘,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赤裸裸的色情。
炭治郎沒時間多想,他滿腦子都是「完了,闖禍了」。他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按下了發送鍵。
隨後補上一句充滿慌亂的文字: 【對不起無一郎先生!剛剛上體育課不小心撞到了,好像有點紅腫流湯了……請問我該怎麼處理?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同一時間,刺青工作室「霞」。
無一郎正趴在冰冷的工作台上補眠。 這幾天他失眠得厲害。因為嚴重缺乏「糧食」,他的情緒一直處於一種低氣壓的暴躁狀態,連空氣裡的綠皂味都無法安撫他的神經。
「叮咚。」
一聲清脆、獨特的提示音,像是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死寂的空氣。 這不是官方帳號那種死板的通知聲,而是他五天前特別設定的、專屬於那個私人帳號的提示音。
原本像屍體一樣趴著的無一郎,幾乎是在0.1秒內彈了起來。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一把抓過桌上的手機,指紋解鎖的手指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指尖發白。
螢幕亮起。 映入眼簾的,不是無聊的文字,而是一張高清圖片。
無一郎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在一瞬間停滯。
照片佔據了整個視網膜。 那是炭治郎的側腰。 那裡有他熟悉的、令他日思夜想的肌肉線條,有那顆他用筆圈起來過的小黑痣,還有……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腫與濕潤。
那片原本應該由他精心呵護的完美畫布,現在像是被人粗暴蹂躪過一樣。 汗水順著腹肌的溝壑流淌,混合著傷口滲出的透明組織液,在閃光燈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那紅腫的邊緣充血發亮,像是在邀請人去觸碰、去舔舐。
無一郎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眼底的情緒翻湧成災。
第一反應是暴怒。 是誰?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碰他的作品?哪個混蛋敢在他的所有物上留下這種醜陋的瘀青?
但緊接著,是一種從尾椎骨直接竄上頭皮的、難以抑制的興奮。
這張照片太過私密了。 那半褪的褲頭,那毫無防備展示出的傷口,還有那種因為疼痛和焦慮而顯得格外脆弱的肉體狀態。 這就像是一隻受傷的獵物,在走投無路時,主動把鮮血淋漓的傷口展示給獵人看,並發出求救的嗚咽。
『你看,我壞掉了。快來修好我。』
「哈……」 無一郎發出了一聲短促而神經質的笑聲,聲音有些沙啞。 他伸出手指,在螢幕上放大了那張照片,蒼白的指腹在那個紅腫滲液的部位重重地摩挲著,彷彿能透過冰冷的玻璃,摸到那滾燙、濕黏的溫度。
「真是個……笨蛋。」 嘴上罵著,但他眼裡的陰霾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食者看到獵物落網時的精光。
他沒有回覆那些「去買藥膏」、「冰敷」之類的廢話。 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門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無一郎飛快地打字,手指敲擊螢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急促,像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大學更衣室裡。 炭治郎握著發燙的手機,心臟忐忑地跳個不停,連掌心都出了汗。 是不是太冒犯了?他是不是正在忙?會被罵死吧?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秒回。
炭治郎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看向螢幕。 無一郎的回覆只有簡短的一行字,卻帶著一股隔著螢幕都能凍傷人的寒意:
【在哪裡?】
炭治郎愣了一下,連忙回覆: 【在學校的體育館更衣室。】
三秒後,無一郎的第二條訊息跳了出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
【發定位給我。站在那裡不准動。】 【我現在過去接你。】
炭治郎看著這行字,大腦當機了三秒,以為自己看錯了。 接……接我? 那個討厭出門、討厭麻煩的無一郎先生,要親自過來?為了這個傷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三條訊息緊接著跳了出來。這一次,炭治郎彷彿能看到無一郎那雙陰沉的薄荷色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敢自己亂塗藥你就死定了。給我等著。】
二十分鐘。 這大概是竈門炭治郎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二十分鐘。
正值社團活動結束的高峰期,大學體育館的更衣室像是一個巨大的、沸騰的蒸籠。 空氣稠密得令人窒息,充斥著數十個年輕男性剛運動完後濃重的汗臭味、各種廉價止汗噴霧混雜在一起的刺鼻化工香,以及淋浴間花灑噴出的氤氳熱氣。
炭治郎瑟縮在最角落的置物櫃前,背脊緊貼著冰冷的鐵櫃門,試圖藉此來降低那一區塊皮膚的灼熱感。 他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學生,沒敢去沖澡——怕生水淋到開放性傷口會感染;也沒敢穿上衣服——怕布料粗糙的纖維會剮蹭到那片爛肉。 他只能將那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披在肩上,雙手死死抓著衣襟,勉強遮住赤裸的上半身,眼神忐忑不安地盯著更衣室那扇不斷開合的門。
每一次門被推開,他的心臟就猛地收縮一下。
「炭治郎?你還好嗎?臉色慘白得像鬼一樣。」 路過的隊友看他縮在角落發抖,紛紛投來關切的目光,「是不是剛剛撞那一下傷到骨頭了?要不要去醫務室?」
「啊……沒、沒事!」 炭治郎慌亂地搖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滴落,「我在等人……真的沒事,不用管我。」
就在這時。 原本嘈雜喧鬧、充斥著打鬧聲與櫃門開關聲的更衣室,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種怪異的、違和的死寂,從門口迅速蔓延開來。
門口的塑膠簾子被一隻修長、蒼白,甚至有些病態的手掀開了。
一股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冷冽空氣湧了進來。 站在門口的,不是穿著球衣、滿身臭汗的大學生,而是一個穿著寬鬆黑色設計師襯衫、留著及腰長髮的美少年。
時透無一郎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頭頂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精緻得近乎非人的側臉上。他微微瞇起那雙薄荷色的眼睛,視線像掃描儀一樣冷冷地掃視著這個充滿了裸體、水氣和渾濁氣味的空间。 眼底那種毫不掩飾的、看垃圾般的嫌惡,讓人不寒而慄。
他就像是一尊昂貴的、易碎的冰雕,被錯誤地放置在了泥濘骯髒的角鬥場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太美了,也太冷了,那種強大的氣場讓這群剛打完球的男生竟然不敢隨意搭話。
直到那雙冰冷的眼睛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角落裡的炭治郎。
「……!」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喉嚨發乾:「無、無一郎先生?!」
無一郎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驚豔或探究的視線。他徑直穿過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樣走向角落。 他的腳步很輕,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是重重地踩在炭治郎緊繃的神經上。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炭治郎熟悉的——混合著綠皂的草本香、高濃度酒精的冷冽,以及淡淡薄荷菸草的氣味,強勢地切開了周圍渾濁的汗味,霸道地籠罩了炭治郎的感官。 那是屬於時透無一郎的「結界」。
無一郎停在炭治郎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陰沉地盯著炭治郎緊抓著外套衣襟的手指。
「讓我看。」 簡短的三個字,沒有寒暄,只有不容違抗的命令。
「在、在這裡嗎?」 炭治郎感覺周圍數十道視線都像針一樣刺在背上,羞恥得連脖子都紅透了,「大家都在看……」
「我說,讓我看。」 無一郎的聲音提高了一度,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暴躁與不耐煩,「還是你想讓我現在動手把你這件破外套撕爛?」
炭治郎吞了口口水,看著無一郎眼底那種隨時可能爆發的瘋狂,不敢再反抗。 他顫抖著手,緩緩拉開了披在肩上的外套,像是在刑場上袒露胸膛的死囚,露出了裡面赤裸的胸膛,以及那個受傷的左側腰。
「嘶……」 外套掀開帶起的氣流輕輕拂過,讓發炎的傷口刺痛了一下,炭治郎本能地瑟縮。
無一郎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親眼看到的衝擊力,比照片強烈百倍。 那片原本應該正在安靜癒合、結出完美痂皮的刺青,此刻紅腫得有些變形。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發亮的艷紅色,像是熟透到快要爛掉的果實。 透明的組織液混合著一點點鮮紅的血絲,掛在那個黑色的日輪圖案上,看起來濕漉漉、黏糊糊的。 最讓無一郎火大的是,在那片紅腫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塊青紫色的淤青——那是被別人的手肘狠狠撞擊後留下的痕跡。
有人弄壞了他的東西。 而且是在這麼深、這麼私密的地方,留下了別人的痕跡。這是對他的作品的褻瀆。
一股暴戾的怒火在無一郎胸口炸開,燒得他理智斷線。 他猛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卻在觸碰到傷口邊緣的那一刻,變得異常輕柔。
「唔……」 炭治郎渾身一顫。無一郎的手指好冷,貼在滾燙、發炎的皮膚上,激起一陣強烈的、近乎快感的戰慄。
無一郎沒有說話。 他無視了這是公共場合,無視了這是骯髒的更衣室,無視了身後那群目瞪口呆的大學生。 他突然單膝跪了下來。
「無一郎先生?!」 炭治郎驚慌失措地想要後退,卻被無一郎一隻手死死扣住了完好的右側腰,指尖幾乎掐進肉裡。
「別動。」 無一郎跪在冰冷髒污的瓷磚地上,視線與炭治郎受傷的腰部齊平。 他湊近那個傷口,鼻尖幾乎要碰到那片紅腫滲液的皮膚。 他在聞。 聞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聞到了組織液的鹹腥,還有炭治郎身上那股因為劇烈運動而爆發出來的、濃郁的雄性汗味與熱氣。
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原始的、野性的、受傷動物的味道。
無一郎伸出舌尖,在炭治郎震驚到瞳孔地震的注視下,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品嚐空氣中的味道。 然後他抬起眼,眼神晦暗、深沉地盯著炭治郎。
「髒死了。」 他低聲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嫌棄,但手指卻依戀地摩挲著那塊完好的皮膚,指腹在汗濕的肌理上打轉,根本不肯放手。
「全都是細菌……你是想爛在這裡嗎?」
話音剛落,無一郎猛地站起身。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了自己那件昂貴的、帶著冷香的黑色襯衫外套。裡面只剩下一件貼身的黑色背心,露出了他蒼白纖細卻線條優美的手臂。
「穿上。」 在炭治郎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那件帶著無一郎體溫和氣味的襯衫,已經兜頭罩了下來,將炭治郎赤裸的上半身裹了個嚴嚴實實。
這是一種標記。 用他的氣味,覆蓋掉這裡所有的汗臭味。
「跟我走。」 無一郎一把抓住了炭治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
「去、去哪裡?」 炭治郎手忙腳亂地穿進袖子裡,襯衫上滿滿的都是無一郎的味道,讓他頭暈目眩,只能踉蹌地跟著對方的步伐。
無一郎沒有回頭。 他拉著炭治郎,像個搶到了戰利品的強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經過那些還在發呆的男大生身邊時,他停頓了一秒,冰冷的視線冷冷地瞥了一眼剛剛疑似撞到炭治郎的那個高大男生。
那眼神裡充滿了警告與殺氣,彷彿在說:「下次再碰,我就剁了你的手。」
「回工作室。」 無一郎的聲音在嘈雜的更衣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病態的佔有慾:「我要把你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味道……全部洗乾淨。」
「喀噠。」
隨著厚重的金屬門落鎖,外面的喧囂世界被徹底切斷。 刺青工作室「霞」重新回到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空氣中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這裡依然恆溫攝氏二十二度。 但對於剛從那個像蒸籠一樣的更衣室被拖出來的炭治郎來說,這裡冷得像冰窖。
「去那邊。」 無一郎鬆開了炭治郎的手腕,下巴冷冷地指了指那張黑色的診療椅。 他的力道很大,炭治郎的手腕上甚至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指印,在那古銅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炭治郎不敢多問,乖乖地走到椅子旁。 他身上還披著無一郎那件寬大的黑色襯衫。那上面滿滿的都是無一郎的味道——清冷的薄荷與苦澀的藥草香,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裡面,讓他頭暈目眩。
「脫掉。」 無一郎走到洗手台前,背對著他,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聲嘩嘩作響,聽起來冷酷無情。
炭治郎猶豫了一下,手指抓著襯衫的領口。 「那個……無一郎先生,這件衣服我洗乾淨再還給您……」
「我說脫掉。」 無一郎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他正在用洗手液仔細地清洗雙手,白色的泡沫在指縫間溢出。他透過鏡子,眼神陰鷙地盯著炭治郎: 「那是我的衣服。我不喜歡它沾上別人的汗味。……還有褲子,也脫掉。」
炭治郎吞了口口水,臉頰發燙。 在這種明亮、冷清的手術燈下脫衣服,和在昏暗的更衣室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更加赤裸的羞恥感。 但他不敢違抗現在的無一郎。
襯衫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接著是運動褲。 炭治郎只剩下一條貼身的內褲,赤裸地躺在了那張冰涼的黑色皮椅上。
「冷嗎?」 無一郎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有、有一點……」炭治郎誠實地回答,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受傷的側腰因為寒冷而抽痛得更厲害了。
「忍著。」 無一郎拉過金屬推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沒有戴手套。 剛洗過的手指冰冷乾燥,直接按在了炭治郎大腿的肌肉上,像是在檢查食材的新鮮度。
「你看,」 無一郎的手指向上滑動,停在了那片紅腫不堪的傷口旁。他指著那塊被撞出的青紫色淤青,語氣裡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 「這裡髒了。」
那是別人的骨頭留下的痕跡。是外來的暴力在無一郎的作品上留下的瑕疵。
「對不起……」炭治郎看著無一郎陰沉的臉色,心虛地道歉。
「道歉沒用。要弄乾淨。」 無一郎說著,拿起了一瓶未稀釋的綠皂原液,倒在了棉片上。
「會很痛。不准躲。」
話音剛落,那塊浸透了清潔液的棉片,狠狠地擦過了炭治郎發炎的傷口。
「啊——!」 炭治郎猛地弓起背,喉嚨裡發出一聲慘叫。 這不是之前那種刺青的痛,這是直接刺激發炎神經的劇痛。原液的濃度很高,像火一樣燒灼著潰爛的皮膚。
無一郎沒有停手。 他一隻手死死按住炭治郎亂動的髖骨,另一隻手拿著棉片,在那塊淤青和紅腫上反覆用力地擦拭。 動作粗魯、急躁,彷彿要把那一層被別人碰過的皮都給搓下來。
「好痛……無一郎先生!好痛!」 炭治郎痛得眼淚都出來了,雙手死死抓著皮椅的邊緣,指節泛白,「皮、皮要破了……」
「破了正好。」 無一郎的聲音冷得像冰,「把裡面的髒東西擠出來。」
他丟掉髒兮兮的棉片,雙手直接覆上了那片腫脹得最高的區域——那裡積聚了一些組織液和膿血。 兩根修長的大拇指抵在傷口兩側。
用力,下壓。
「唔——!」 炭治郎痛得眼前一黑,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身體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卻被無一郎用膝蓋頂住大腿,牢牢釘在椅子上。
「滋。」 一股混濁的、帶著血絲的透明液體被擠了出來,順著側腰流下。
無一郎盯著那股液體,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快感。 就像是在擠掉一顆成熟的痘痘,那種破壞與釋放的感覺讓他著迷。
「流出來了。」 無一郎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他看著那原本腫脹得發亮的傷口,因為積液的排出而終於乾癟了一些,露出了裡層鮮紅、濕潤的嫩肉。眼底那股因為作品被破壞而產生的暴戾情緒,終於消散了些許。
他拿起一旁的無菌紗布,動作俐落且毫不留情地擦去了皮膚上殘留的污穢血水。 緊接著,他擰開了碘酒瓶的蓋子,拿出一根棉棒浸透。
「最後消毒一次。忍著。」
冰涼的褐色藥水塗抹在開放性的傷口上,那種鑽心刺骨的化學灼燒感,比剛才的擠壓更甚。 炭治郎再次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腰部像是觸電般彈動了一下,腳趾痛苦地蜷縮起來,指甲在黑色的皮椅上抓出了幾道白痕。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在拼命爭奪氧氣。
無一郎沒有停手。 他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直到確認傷口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肌理都被藥水徹底覆蓋,沒有留下一絲細菌滋生的空間,他才扔掉那根染血的棉棒。
接著,他挖了一大塊清涼的消炎藥膏,用蒼白的指腹輕輕化開。 指尖落下,涼意瞬間覆蓋了那片火燒般的劇痛。那種冰火兩重天的觸感,讓炭治郎緊繃到極限的身體終於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軟下來,陷進柔軟的皮椅裡,只剩下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炭治郎。」
無一郎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在這封閉的空間裡帶起一陣迴響。 他沒有起身,反而壓得更低了。長髮垂落,在他的臉側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屏障,將兩人與外界徹底隔絕。 那雙薄荷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炭治郎因為疼痛而失焦、濕漉漉的雙眼。
無一郎伸出手,微涼的指尖避開了傷口,卻精準地落在了炭治郎側腰那塊被撞出的青紫色淤青上——那是別人留下的痕跡,是他眼中的瑕疵。
指腹在那塊淤青上緩慢地摩挲、按壓,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與陰冷。
「記住這次處理傷口的痛。」
他的手指在那塊淤青上用力按了一下,看著炭治郎因為疼痛而皺眉瑟縮,才滿意地鬆開,像是在給予懲罰,又像是在給予教訓。
無一郎湊到炭治郎耳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耳廓上。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醫療方案,內容卻瘋狂得令人膽寒:
「下次再敢帶著這種傷回來……我就把你鎖在這個房間裡,哪裡都不准去,直到傷口完全長好為止。」
這句話鑽進耳朵的瞬間,炭治郎原本應該感到恐懼的。 被關起來?被限制自由?被鎖在這個只有攝氏二十二度的冷清房間裡?這聽起來簡直像是犯罪宣言。
可是——
「咚、咚。」 炭治郎的心臟卻在胸腔裡猛地撞擊了兩下,發出沉悶而劇烈的聲響,震得他耳膜發痛。
一股電流般的戰慄,瞬間從尾椎竄上頭皮,炸開了一片酥麻。 那不是恐懼。絕對不是。
在那一瞬間,炭治郎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深處竟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異常的興奮感。
被關起來…… 被隔絕在這個只有消毒水味道的世界裡…… 只能看著無一郎,只能被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只能接受他的治療與擺佈。不用再去面對外面那些粗魯的碰撞,不用再擔心受傷,因為這個人會用這種近乎偏執的方式「保護」他。
這種被完全佔有、被剝奪選擇的聯想,竟然讓炭治郎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血液不受控制地湧向下腹,一股羞恥卻甜美的熱意在體內蔓延開來。
炭治郎呆呆地看著無一郎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是如此冷漠,卻又如此專注。炭治郎的眼神迷離而困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缺氧的魚,卻發不出任何反駁的聲音。
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種感覺,但他本能地知道—— 他不想逃跑。 他甚至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聽懂了嗎?」 無一郎看著炭治郎那副失神、臉頰緋紅、眼神卻異常順從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愉悅的光芒。他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動搖,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他直起身,抽了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手指上殘留的藥膏,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餐具。
「聽、聽懂了……」 炭治郎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絲顫抖的尾音,像是徹底被馴服的家犬,主動交出了脖子上的項圈。
「乖孩子。」 無一郎將髒了的紙巾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他轉身走向洗手台,背影看起來心情頗好,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水龍頭被打開,嘩嘩的流水聲再次響起,掩蓋了炭治郎還未平復的心跳聲。
「現在,躺著別動。等藥膏吸收了再穿衣服。」 無一郎透過鏡子,看了一眼身後那個赤裸著躺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神暗了暗,隨即補充道:
「還有,把你身上那條髒褲子也脫了扔掉……上面全是別人的味道。」
失去了褲子的遮蔽,下半身暴露在攝氏二十二度的冷空氣中,讓炭治郎感到有些本能的不安。 他只穿著一條深色的四角內褲,拘謹地坐在那張黑色的診療椅邊緣,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擺。
空氣很安靜。 無一郎關掉了水龍頭,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走到旁邊的金屬衣櫃前,拉開櫃門翻找了一會兒。
「接著。」 無一郎頭也不回,反手拋過來一疊衣物。
炭治郎連忙接住。 是一條深灰色的棉質縮口褲,還有一件乾淨的黑色寬鬆T恤。
「穿這個。」 無一郎靠在櫃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平淡,沒有什麼情緒起伏,「你的那些衣服我已經裝進袋子裡了。那個太髒了,不想讓它弄髒我的椅子。」
「啊……好的,謝謝您借我衣服。」 炭治郎點點頭,雖然無一郎說話總是很直,但他知道對方是在幫他。
他站起身,抖開褲子。 這條褲子的質感很好,摸起來很柔軟。炭治郎抬腳穿了進去。
因為兩人身高相仿,體型雖然有些微差異,但這類休閒款式的衣服包容性很強。 褲子順利地提了上來,鬆緊帶剛好卡在腰際,避開了貼著紗布的傷口。褲長也剛剛好,稍微堆疊在腳踝處,既不緊繃也不拖沓。
「咦?」 炭治郎有些意外地低頭看了看,「意外地很合身呢。」
無一郎淡淡地瞥了一眼。 確實。 不像之前想像中那樣鬆垮,也不會緊得難看。黑色的布料貼合著炭治郎的腿部線條,看起來……就像是這件衣服原本就是買給他的一樣。
那種視覺上的「融合感」,讓無一郎心裡的某種潔癖得到了安撫。 看著自己的衣服穿在別人身上,通常會讓他覺得煩躁。但穿在炭治郎身上,他只覺得順眼。
「還行吧。」 無一郎隨口評價了一句,語氣聽不出什麼波動,「別磨蹭了,上衣也穿上。」
炭治郎趕緊套上那件黑色T恤。 當他把頭從領口鑽出來,整理好下擺時,那股屬於無一郎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冷香與高級洗衣精的皂味,自然而然地籠罩了他。
炭治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抓了抓領口。 這感覺很奇妙。明明是在別人的工作室裡,穿著別人的衣服,卻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無一郎先生,這衣服……」
「怎麼?不喜歡?」無一郎挑眉。
「不,不是!是很舒服。」炭治郎連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頰,「而且……有一種很乾淨的味道。」
無一郎沒說話,只是盯著炭治郎看了一會兒。 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自己全套衣服、染上自己氣味的少年,他心裡那種因為作品被破壞而產生的焦躁感,終於徹底平息了。
這才對。 這才是他的作品該有的樣子。乾淨、整潔,屬於他。
「借你穿回家。」 無一郎轉過身去拿車鑰匙,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下次來補色的時候再穿過來。……不用洗。」
「欸?不用洗嗎?」炭治郎愣住了,「可是我會流汗……」
「我說不用就不用。」 無一郎不耐煩地打斷他,回頭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找了個藉口: 「市面上的洗衣精化學成分太多了,味道很難聞,會影響我工作時的心情。……你就這樣穿過來,我這裡有專門洗衣服的地方。」
這理由聽起來很牽強,又好像很符合無一郎這種天才藝術家的怪癖。 炭治郎眨了眨眼,最後還是點頭:「好、好的,我知道了。」
「還有,」 無一郎指了指桌上的手機: 「每天晚上十點,拍照傳給我。這件事沒忘吧?」
「沒忘!」
「最好是。」 無一郎拿起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走向門口,「如果傷口又腫起來,或者又被哪個不長眼的人撞到……你就自己看著辦。」
雖然沒有明說「看著辦」是什麼後果,但炭治郎莫名覺得背後一涼,想起了剛才無一郎那個要把他關起來的眼神。
「走了。」 無一郎打開門,外面的風灌了進來。
炭治郎背起包,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個……無一郎先生,真的不用麻煩您送我了,公車站就在附近……」
無一郎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夢話?」 無一郎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懶得跟你解釋」的強勢:
「讓你穿著我的衣服去擠公車?在那種滿是汗臭味的地方蹭來蹭去?」 他冷哼了一聲,眼底滿是不悅: 「我可不想我的衣服沾上奇怪的味道。……上車,別讓我說第二遍。」
這根本不是為了炭治郎,而是為了衣服──或者說是為了他自己的潔癖。 但這種彆扭的理由,從無一郎嘴裡說出來,卻讓炭治郎忍不住想笑。
「是!麻煩您了!」 炭治郎快步跟了上去,跟在無一郎身後。
看著前面那個雖然嘴毒、表情冷淡,卻始終走得不快、等著他跟上的背影,炭治郎拉了拉身上那件帶著薄荷香氣的黑色T恤,心裡覺得…… 這個人,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相處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