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裡的溫柔》最昂貴的平靜,
從比較與計較中贖身
午後的一場雷陣雨,把台北的柏油路澆得溼亮。
阿弘握著方向盤,眉頭深鎖。
他正載著重要客戶老周前往下一個會議地點。
突然,一道銀色閃光從右側路肩硬切進來,
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阿弘嚇得猛踩煞車,
車身劇烈搖晃,那台改裝跑車卻早已揚長而去,
連個抱歉的手勢都沒有。
「找死啊!」阿弘氣血上湧,按了兩聲長喇叭,
怒氣沖沖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這種人是怎麼考到駕照的?
開這麼快趕著去投胎嗎?真是沒家教!」
他感覺心跳加速,
腦中已經上演了把對方攔下來痛罵一頓的劇本。
坐在副駕駛座的老周,手中的熱咖啡灑出了一點,
但他卻不慌不忙地抽了張面紙擦拭,
然後轉頭看著氣呼呼的阿弘,輕輕笑了笑。
「阿弘啊,別氣了。說不定,
他車上載著即將臨盆的老婆,羊水剛破,
正十萬火急趕去醫院呢。」
阿弘愣了一下,怒氣卡在喉嚨裡。
「呃……老周,您別開玩笑了,
那看著就像個飆車的小屁孩。」
「是誰不重要,事實也不重要。」
老周看著窗外遠去的車尾燈,語氣平靜,
「重要的是,如果你想著他是個『沒家教的混蛋』,
你接下來的半小時都會在憤怒中度過,血壓升高,
甚至影響等下的會議表現。
但如果你想著他是個『焦急的丈夫』,
你心裡反而會生出一絲憐憫,
覺得自己讓個路也是功德一件。」
阿弘握著方向盤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理智告訴他那絕對是飆車族,
但當他試著套用「焦急丈夫」的劇本時,
胸口那團悶燒的火,竟然真的奇蹟似地逐漸熄滅了。
「善良的理解,不是為了原諒對方,
而是為了放過你自己。」老周補了一句。
車內的氣氛剛緩和下來,
車載藍芽系統忽然響起鈴聲。螢幕顯示:老婆。
阿弘接起電話,卻聽到小雅帶著哭腔的聲音:
「老公……對不起……」
阿弘心裡一沉,本能地緊張起來:「怎麼了?」
「我去接女兒下課,停車的時候沒抓好距離,
車子右邊……右邊撞到柱子了。
刮了好大一片,連板金都凹進去了……」
阿弘腦中瞬間浮現那昂貴的原廠漆和維修報價單。
這台車才牽不到三個月啊!一股無名火又竄上來,
責備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
「妳怎麼這麼不小心?車上有環景妳沒看嗎?
這一修又要好幾萬……」
這時,他眼角餘光瞄到了老周。老周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阿弘突然想起了幾年前買這台休旅車的那天。
那時小雅懷孕,原本的小轎車安全性不足,
他信誓旦旦地對小雅說:「買這台大車,
就是為了要保護妳跟寶寶,板金厚、鋼性強,
我才放心。」
買車的底層邏輯,是為了守護人。
如果此刻因為車子受損而責罵小雅,
那豈不是本末倒置?車子「受傷」,
不正是因為它在履行「替主人擋災」的職責嗎?
車子是用來服務人的,不是讓人來供奉的。
阿弘閉上眼,吞下了到了嘴邊的責備。
再睜開眼時,語氣已全然轉變。
「小雅,人有沒有事?妳跟女兒有沒有嚇到?」
電話那頭的小雅愣住了,似乎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聽到這句話,哭聲反而變大了,
但那是釋懷的哭聲。
「沒……我們都沒事,只是車子……」
「車子本來就是買來保護妳們的。」
阿弘溫柔而堅定地說,
「它今天做得很好,幫妳擋住了柱子。只要人沒事,車子受點傷算什麼?那是它的勳章。妳別慌,先帶女兒回家,晚點我回去處理。」
掛上電話,車內一片安靜。
老周轉過頭,這次他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敬意。
「阿弘,不容易啊。這就是『以物愛人』。
很多人一輩子都困在『比較』誰的車更亮、
『計較』誰的錯更多,卻忘了物是用來愛人的,
不是用人來愛物的。」
阿弘看著前方雨過天青的街道,
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
「是啊,」阿弘笑了,「剛才那一瞬間,
我覺得我從兩個名為
『比較』與『計較』的宗教裡,贖身了。」
後記
在這個故事中,阿弘經歷了兩次思維的轉念:
對路怒的轉念(善解人意):
透過將對方的惡意行為「虛構」為緊急狀況,
他並非在扭曲事實,而是在管理自己的情緒成本。
事實無法改變,但「詮釋權」在他手上。
對車損的轉念(以物愛人):
他跳脫了「物品價值」的框架,
回歸到「物品功能」的本質。車子的刮痕,
變成了它盡忠職守保護家人的證據,
而非妻子犯錯的證據。
我們的一生,
常常不自覺地成為
「計較教」與「比較教」的信徒。
我們計較誰付出得多,比較誰擁有的東西好。
但透過這兩個思維的練習,
我們能把心靈的空間騰出來,
留給真正重要的人與事。
真心祝福看到最後的你與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