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曾經這樣被風吹過》
阿呈攪著咖啡,像在整理腦中的念頭。
「我昨天又去內觀了。」阿呈慢慢開口,
聲音裡帶著沉澱後的平靜,
「那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注意到肩膀一直是緊繃的,還有那些以為放下、
但其實一直在逃避的情緒。當我停下來觀察它們,
不評判、不逃跑,有些東西就自己鬆開了。」
阿瑄抬起頭,眉頭微皺,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你說了我也不會去體驗嘗試啊。」
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緊繃,像在質問,
又像在抗拒什麼尚未發生的事。
阿呈愣了一下,放慢語速:
「我只是想講我自己的經驗,沒有希望你也去做。
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最近看到了一點小風景。
就像你會跟朋友說你看了一部電影,
我只是在分享我的生活。」
阿瑄挑眉,「你講出來又不希望我照做,
那你分享到底是為了什麼?講得這麼詳細,
不就是想影響我嗎?」
阿呈沉默思考了幾秒,「也許......我只是覺得說出來比放在心裡舒服。當一個經驗對你有意義,
你會想讓周遭的人知道。不是要他們做什麼,
只是想被看見。」
阿瑄放下手機,有些不耐,
「可是不一樣。你講得這麼清楚、這麼有條理,
就好像在說『我找到答案了,只要這樣做就會好』。
我聽了很累,覺得自己好像『應該』也要去做點什麼,」
她的聲音裡有種疲憊,「最近身邊太多人在分享他們的『成長之旅』了,冥想、運動、早起,每個人都在變好,不跟上的人就是在原地打轉。」
阿呈終於理解了,語氣更溫柔:「我懂那種感覺。
但我想澄清,我不是在下結論,更不是給答案。
我只是分享一個充滿不確定的過程。
內觀對我有幫助,但我只是把當下的體驗說出來,
不代表我找到了什麼真理。」
「而且,就算對我有用,也不代表對你有用。
每個人的人生不同,遇見的風景也不同。」
阿瑄沉默了,像是被卡在一個無法言說的點上。
這時,隔壁桌的芊芊放下書,輕輕轉過身:
「阿瑄,你覺得這樣累,其實不是因為阿呈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你把他的『分享』當成了『要求』。」
阿瑄有些防衛,「我才沒有。」
「有。」芊芊微笑,語氣沒有批判,只有理解,
「如果你真的沒感覺到壓力,你不會那麼快反駁。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背後的潛台詞其實是: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也應該這樣做?』」
她看向阿呈,「而阿呈,你講得很清楚、很完整,
這本身沒錯。但當一個人把經驗說得太有條理時,
聽起來就會像結論、像指引。
這是人類心理的自然反應,
我們會不自覺地把完整的敘述詮釋為『建議』。」
阿呈恍然大悟,
「所以我應該把自己的『不確定感』也說出來?」
「對,」芊芊點頭,「當你說
『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我只是在經驗』,
聽者就不會覺得你在教導他們。
你承認了自己也在摸索,
而不是站在『我已經找到答案』的位置。」
她轉向阿瑄,「而阿瑄,你之所以這麼敏感,
可能是因為你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
『我應該要更好』。所以當別人分享成長經驗時,
你不是聽見『他的故事』,而是聽見『你的不足』。」
阿瑄愣住了,芊芊的話像一面鏡子。
芊芊繼續說,聲音像午後微風:「分享真正的力量,
從來不在於說服,而在於『被看見』。」
「當阿呈說『我去內觀了』,他不是在說
『你也應該去』,而是在說『這是我最近的樣子』。
就像朋友會說『我最近失眠』、『我在讀一本書』
這些都只是生命狀態的呈現,不是行動建議。」
她看著兩人:「真正的分享,是把心裡的風景攤開,說:
『我把我看到的風景告訴你,不是要你來這裡,
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曾經這樣被風吹過。
也許有一天,當你也被風吹過臉龐的時候,
你會想起我說過的話,然後知道,你不孤單。』」
「這就是分享的意義。不是指路,而是陪伴。」
阿瑄深吸一口氣,嘴角微揚,
「原來如此......我把你的風景當成了我的責任。」
阿呈也笑了,「而我講得太像個找到真理的教主了。」
芊芊靠回椅背,「這樣就對了。當分享者說:
『這是我的經驗,不一定適合你』,
當聽者說:『謝謝你讓我看見你的世界,
但我有我自己的路』,這樣的對話才是平等的、
自由的。這樣的分享,才不會變成負擔。」
陽光落在三個人身上,誤會在這光裡、在這對話裡,慢慢散去。
後記:
人最容易被刺激的,不是對方說了什麼,
而是我們內心「我必須跟上」與
「我被期待改變」的恐懼。
分享與被理解,其實都是對自己的溫柔練習
如此,對話才能回到最純粹的狀態:
我們只是彼此的風景觀察者,而不是彼此的指南針。
我們互相看見,但不互相定義。
我們分享經驗,但不分享焦慮。
我們陪伴彼此,但不要求彼此。
這就是分享最美的樣子。
不在於說服,而在於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