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時代逝去,另一個嶄新的時代誕生時,聽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在1600年前後,那肯定就像是克勞迪奧·蒙特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 1567–1643)作品。在西方音樂史的璀璨星河中,很少有作曲家能像他那樣,能成為無法被歸類的傳奇人物。
蒙特威爾第的生涯橫跨了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晚期與巴洛克(Baroque)早期,這是一個音樂美學劇烈變革的時代。
他不僅是這場變革的見證者,更親手撕破了舊風格的束縛,一步步引導西方音樂從一套基於純粹和諧的「調式」 (modality)系統,走向一個旨在表達人類真實情感、更具戲劇張力的「調性」 (tonality)」系統。家族與早年背景
蒙特威爾第的音樂生涯始於對嚴格紀律的掌握。他生於義大利北部的克雷莫納(Cremona),一個日後以阿瑪蒂、瓜奈里和史特拉底瓦里家族的小提琴工藝聞名於世的城市。
義大利北部城市克雷莫納的景色。
蒙特威爾第的父親是巴爾達薩雷·蒙特威爾第(Baldassare Monteverdi),他是一名藥劑師、外科醫生。蒙特威爾第的弟弟朱利奧·切薩雷·蒙特威爾第(Giulio Cesare Monteverdi,1573–1630)後來也成為了一名音樂家。
蒙特威爾第的正規音樂教育始於英吉內里(Marc’Antonio Ingegneri)。英吉內里是克雷莫納大教堂(Cremona Cathedral)的樂長,蒙特威爾第在他的指導下學習了嚴格的對位法、作曲、歌唱和弦樂器的演奏。
蒙特威爾第前三冊《牧歌集》的作品,仍完全可依照傳統的「調式」音樂來分析。
以下是蒙特威爾第的《甜蜜而親愛的吻》(Baci soavi e cari, SV 27),收錄在他的《第一冊牧歌集》(Madrigali, Libro Primo, 1587年)裡,能體現他的初期風格。
調式音樂的基礎源於一種中世紀的觀念,認為音樂是「宇宙和諧的媒介」(harmonizing agent of the universe)。因此,這種音樂的核心目標是追求純粹的和諧,以及形式和結構的完美。從聽覺體驗上來說,可以感覺到和聲色彩繽紛多變,但是比較沒有方向性,比較沒有「和聲的功能」。
以下是他的《我願成為那陰影》(Quell’ombr’esser vorrei, SV 48),收錄在《第二冊牧歌集》(Il secondo libro de madrigali, 1590年),可以感覺到他早期的創作與傳統對位法之間的連結。
任職於曼圖亞:一場美學戰爭的開端
蒙特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 大約於1590年開始在曼圖亞(Mantua)宮廷工作,一開始擔任弦樂演奏家,到了1601年,他被任命為曼圖亞的樂長(maestro di cappella)。
這段時間裡,蒙特威爾第創造了一種新的音樂美學。他認為,為了表達人類更激烈的情感,有時候必須刻意「忽視」甚至「違背」當時習慣的作曲原則。
例如在他在《殘酷的阿瑪麗莉》(Cruda Amarilli, SV 94)中,為了表達詩歌文本中的強烈情感和痛苦,在第二小節中讓五個聲部同時唱出G、A、B、C、D,造成了劇烈的不協和。而且,這個不協和音出現在強拍上,直到下一弱拍上才得到解決,與傳統對位法中「不協和音的準備和解決方式」完全相悖。。
阿圖西的攻擊
1600年,一位名叫阿圖西(Giovanni Maria Artusi)的保守派音樂理論家,出版了一本名為《阿圖西,或論現代音樂的不完美之處》(L'Artusi, overo Delle imperfettioni della moderna musica)的論著,對蒙特威爾第發起了猛烈攻擊,正式點燃了這場美學戰爭的導火線。
阿圖西指責,蒙特威爾第對傳統規則極度不尊重,其最大的「罪狀」便是對不協和音(dissonance)的大膽運用,以及對四度/七度音程的使用。
按照當時的對位規則,不協和音必須像彬彬有禮的客人一樣,被引導、被緩衝,然後平順地離開,而且不能出現在強拍上。然而,蒙特威爾第卻將刺耳、未經預備的不協和音直接放在強拍上。在當時的人聽起來,那就像是一次蓄意的衝撞。
在阿圖西看來,這種做法是對音樂藝術的褻瀆,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蒙特威爾第提出「第二實踐」
針對阿圖西的批評,蒙特威爾第未曾退縮。他在1605年出版的《第五冊牧歌》(Madrigali, Libro V) 序言中,首次提出了「第二實踐」這個術語,從此明確劃分了新舊音樂美學。
蒙特威爾第認為:
- 第一實踐(Prima Pratica,舊風格): 遵循義大利理論家扎爾利諾(Gioseffo Zarlino)所確立的嚴格對位法和不協和音處理規則。在這種風格中,和聲被視為文本的主宰。
- 第二實踐(Seconda Pratica,新風格):蒙特威爾第主張,和聲應當是文本的僕人(harmony is the servant of the text),為了表達情感(affetti)和文本含義,作曲家可以視情況打破或違反對位法與作曲規則。
這一理念,讓音樂從遵循「抽象規則」的桎梏中解放出來,讓音樂為情感與文本服務,讓音樂可以更真實地描繪人類心靈的激情,無論是悲傷、憤怒還是喜悅。
這種將「人類情感」(human emotions)置於首位的創作思想,深受當時「人文主義」(humanism)思潮的影響。同時不協和音的解決方式,也成為了後世重視「和聲功能」的先聲。
為新音樂鋪平道路
蒙特威爾第與阿圖西的論戰,不僅僅是兩位音樂家之間的爭議,而是一場關於音樂未來走向的美學戰爭。
最終,蒙特威爾第的《第二實踐》以其強大的藝術感染力取得了勝利,深刻地改變了西方音樂的發展軌跡。
他運用半音階和聲、更豐富的伴奏樂器以及更明確的調性特質等創新手法,創造出能深刻感動聽眾的音樂。
這種在《第二實踐》中獲得的自由,成為他創作歌劇的強大引擎,催生了像《奧菲歐》(L'Orfeo)這樣被譽為史上第一部偉大歌劇的傑作。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追溯早期歌劇的起源,了解當時的知識分子對時下的「流行音樂」有什麼樣的不滿,以及他們如何讓歌劇真正地「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