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過後,拉望鎮陷入一種更深沉的靜。不是死寂,而是一種屏息般的寧靜,連狗吠都顯得遙遠而小心。我換上深色衣服,把折刀和手電筒塞進口袋,悄無聲息地下了樓。
麗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電視閃爍著微弱的光。我像影子一樣溜出旅社,融入夜色。
鎮北的方向我很陌生,只能憑藉模糊的記憶和對地勢的判斷前進。越往北走,民居越稀疏,路燈也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條被荒草侵蝕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空氣中的潮濕泥土氣味愈發濃重,還夾雜著淡淡的、類似金屬銹蝕和某種有機物腐敗的混合氣息。遠處,一片龐大的黑影匍匐在地平線上——那是老橡膠廠的廢墟。廠房輪廓猙獰,破碎的窗戶像黑洞洞的眼睛。我繞到廠房後面,果然看到一圈銹跡斑斑的鐵絲網圍牆,其中一角被人為撕開一個勉強可供人鑽過的破洞。
鐵絲網上掛著褪色的警告牌,字跡模糊,但隱約能辨認出「政府財產」、「禁止入內」、「危險」等字樣。
我沒有猶豫,俯身鑽了過去。裡面是一片荒蕪的草地,齊腰深的雜草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聲響,彷彿無數細小的東西在爬行。我打開手電筒,光束割開黑暗,很快找到了吳老闆描述的「白色矮房」。
那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一個低矮的水泥盒子,外牆的白色塗料早已剝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顯得污穢不堪。它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漆成深綠色的金屬門,門上掛著一把早已銹死的巨大掛鎖,但門軸似乎有近期被推動過的痕跡,周圍的灰塵被蹭掉了些。
我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繞到側面,發現牆根處有一塊水泥板鬆動了,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蜷縮鑽入。洞口邊緣的泥土潮濕新鮮,顯然不久前才被挖開。
就是這裡了。
我關掉手電,讓眼睛再次適應黑暗,傾聽了片刻。只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和遠處橡膠廠廢墟裡某種金屬部件鬆動的、規律的吱呀聲。沒有人的動靜。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手電,光束照進洞口。是一段向下的、粗糙的水泥階梯,佈滿灰塵和蛛網。我彎腰鑽了進去,立刻被一股濃烈的氣味包圍——陳年的灰塵味、濃得化不開的霉味,以及那股熟悉的、地下深處特有的陰冷土腥氣,其中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或者福馬林?
階梯不長,大約十幾級後,我踏入了一個地下空間。
手電光束掃過,這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挑高很低,壓迫感強烈。牆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也是。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家具,但牆面上卻有著令人極度不安的痕跡。
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污漬潑灑在牆上、地上,形狀猙獰,像是陳年血跡。還有一些抓痕,深深的、凌亂的,從牆面延伸到地面,彷彿有人曾在這裡痛苦地掙扎、攀爬。空氣中那股消毒水似的化學品味更濃了,但依舊掩蓋不住底下那股有機物腐敗的底調。
房間一角,堆著幾個破損的麻袋,裡面露出一些黑色的、顆粒狀的東西。我走過去,用手電仔細照了照,又謹慎地用手套(出來前從旅社順的一次性手套)捏起一點。
不是泥土。顆粒更粗糙,有些反光,像是某種……燒焦的骨渣混著玻璃碎屑和無法辨認的雜質。
我的胃部一陣翻攪。
光束移動,照向房間另一側。那裡有一扇小門,半掩著。我走過去,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更小的房間,看起來像個簡陋的辦公室或監控室。一張鏽蝕的金屬桌倒在地上,桌上散落著一些紙張,大多已被潮氣浸透,粘連在一起,字跡模糊。牆上釘著幾塊木板,上面用圖釘固定著一些發黃的照片和紙片。
我小心翼翼地湊近,吹開灰塵,用手電照亮那些照片。
第一張照片: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站在一個類似實驗台前,台上放著一盆看起來很普通的泥土。照片背景有簡陋的儀器。其中一個戴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被圈了出來,旁邊用藍筆寫著「郭博士」。照片邊緣有日期:1974.08。
第二張照片:一個狹窄的房間,牆壁鋪著軟墊,一個人(只能看到背影)蜷縮在角落。照片拍攝角度隱蔽,像是偷拍。
第三張紙片是一張手繪的草圖,畫著一個類似神經網絡或根系蔓延的圖形,中心標註「E.S. Source」,周圍有箭頭指向一些詞彙:「Memory Trace」、「Sensory Echo」、「Material Feedback?」字跡工整但急促。
第四張,也是讓我呼吸驟停的一張:那是一份手寫的表格,標題是「Phase 2 Subject Log - Partial」。列表上有幾個編號,後面跟著簡短備註:
- S-07: 退行性遺忘加速,稱泥土「在教他忘記」。第9日失蹤。床下發現大量濕泥。
- S-12: 出現人格模仿現象,能精確重現已故親屬語氣習慣。第14日,監控拍到其與空無一物的牆角長時間對話。次日發現其試圖將自己手臂埋入地板通風口。已轉移。
- S-15(紅筆圈出): 「過度回聲」。實體化現象。樣本室出現與其描述一致的「童年玩具」(實體,可觸摸)。受試者於現象發生後2小時內肉體開始軟化、與室內土壤出現物質交換跡象。隔離失效。終止處理。 (「終止處理」四個字被用力劃掉,改為「封存(E區深層)」)。
表格的最下方,有一行更加潙草、幾乎力透紙背的字跡,與之前郭博士的筆跡相同:
「它不是在治療。它是在學習如何成為我們。而我們正在給它教材。」
寒意瞬間浸透我的四肢百骸。這不是民俗傳說,不是精神病患的臆想。這是一個真實發生過的、冷酷的、失控的實驗。拉望鎮地下的秘密,是一個試圖利用某種恐怖自然力量的科學悲劇。
而「終止處理」、「封存」……這些詞彙背後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我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舊傷,而是因為憤怒和一種深切的恐懼。我繼續翻找,在倒地的桌子抽屜裡,找到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寫著「田野觀察 - 個人備忘」,署名是「張怡薇」。
我翻開筆記本。裡面是女性的字跡,記錄時間從1975年到1978年。前期多是對實驗樣本、數據的客觀記錄,但越到後面,個人情緒的筆觸越多,字裡行間充滿了焦慮、困惑和越來越深的恐懼。記錄在1978年11月的一篇後戛然而止,那一頁上只有反覆書寫的一行字,墨水因為用力而暈開:
「它記得我的聲音了。它記得我的聲音了。它記得我的聲音了。」
筆記本最後夾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一個是筆記本主人張怡薇,年輕,笑容靦腆,穿著護士或助理的制服。她旁邊站著的,正是那位「郭博士」,表情嚴肅,但手輕輕搭在張怡薇肩上。
照片背面寫著:「與仁達,76年秋,於拉望項目部外。願一切順利。」
願一切順利……多麼諷刺。
我正準備把筆記本塞進口袋(這是重要證據),手電光斑掃過房間最裡面的牆角時,忽然定住了。
那裡的水泥牆面,顏色似乎不太一樣。更暗,更潮,而且……微微鼓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壁後面膨脹,將水泥表面頂出了不規則的、脈動般的弧度。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那不是錯覺。牆面真的在極其緩慢地、輕微地起伏。湊近時,那股混合著腐敗與消毒水的氣味達到了頂點。我還聽見了一種聲音,非常微弱,像是隔著厚厚的棉絮——黏稠的、液體緩慢流動的聲音,還有……極輕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我的心跳如擂鼓。我伸出手,指尖猶豫地、顫抖地觸向那鼓起的牆面。
冰冷。潮濕。而且……柔軟。
那不是水泥的觸感!那觸感更像是……浸透了水的皮革,或者某種失去彈性的活體組織!
「呃——!」
一聲壓抑的、極度痛苦的呻吟,不是從牆後傳來,而是直接從我觸碰的那一小塊「牆面」震動發出!彷彿我摸到的不是牆,而是某個被禁錮在水泥裡的生物的皮膚!
我觸電般縮回手,連退好幾步,差點被地上的雜物絆倒。手電光束劇烈晃動,照亮那面蠕動的牆。
在晃動的光影中,我似乎看到那鼓起的牆面上,隱約浮現出一張人臉的輪廓!模糊、扭曲、充滿痛苦,嘴巴的部位無聲地張開,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無聲地呼喚著什麼。
恐懼像冰水一樣淹沒了我。這不是檔案,不是記錄,這是活生生的、正在發生的恐怖!那個所謂「封存」的S-15?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從腳下傳來,整個地下房間都似乎震動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咚!咚!
撞擊變得急促,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下深處甦醒,不耐煩地撞擊著囚籠。
牆面上那張人臉的輪廓在撞擊中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跑!
腦海裡只剩下這個字。我抓起張怡薇的筆記本,轉身就向來時的階梯衝去。手電光在劇烈奔跑中亂晃,將我自己扭曲變形的影子投在兩側滿是污跡和抓痕的牆上,彷彿有無數鬼影在追趕。
我手腳並用地爬上階梯,鑽出那個狹小的洞口,冰冷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葉,但我絲毫不敢停留。我衝過齊腰的荒草,鑽出鐵絲網破洞,沿著來路沒命地狂奔。
直到遠遠看見拉望鎮零星的燈火,我才雙腿一軟,靠著一棵樹劇烈地喘息起來。冷汗浸透了內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裂開胸膛。我回頭望向鎮北那片深沉的黑暗,老橡膠廠的廢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那不是廢墟。那是墳墓。是實驗場。是某種東西的孵化器。
我低下頭,看著手中緊握的、帶著地下陰冷氣息的筆記本。
吳老闆指引我找到這裡,他想讓我知道什麼?鎮上的人知道這下面埋藏著這樣的噩夢嗎?阿忠知道嗎?麗姐呢?
那個在我窗下放木雕的……是「它」嗎?那個試圖模仿、學習、甚至取代活人的「回聲泥土」?
而最讓我渾身發冷的問題是:
那個在白色矮房地下的、被封存的、與泥土交融的「東西」……它痛苦的低吟,它浮現在牆上的臉……
為什麼……那模糊的輪廓……
隱約讓我想起照片裡那個年輕的助理……
張怡薇?
夜風吹過,帶著雨林深處的濕氣和泥土的嘆息。
拉望鎮的燈火在遠處安靜地閃爍,一如既往的溫順、平靜。
但我知道,這平靜之下,是正在蠕動、呼吸、學習的深淵。
而我,似乎已經被它標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