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皆知,歐洲針對高所得的稅率動不動高達50%:
而法國便是當中前幾名的,超過50%。而今天法國又打算再高Corporate Tax,大企業稅率可以加高到40%,而路易威登的企業主Bernard Arnault威脅考慮外移。
事實上不只是最大企業,過去幾年,已經有不少法國的企業選擇外移到美國,早在幾年前,許多法國高估值的獨角獸如Dataiku, Algolia, Kyriba and Aircall便陸續外移到美國(特別是加州),讀者或許不知,法國企業在有投資的美國22個州當中,是主要的外資僱主。之前跟在美國教書的法國朋友喝酒,喝到有點醉了,他開始用鼻音很重的英文(有時候根本是法文吧)開始抱怨法國的每下愈況,他先是聊到一篇有名的網路貼文,叫〈我為何跟法國分手〉,講得是一個法國新創企業主在巴黎待不下的事情,該作者寫道:「法國就像那個迷人的前任,口口聲聲說最愛你的熱情如火,卻又總是在吃飯時叫你講話小聲一點(France is that charming ex who says they love your fire… but keeps asking you to lower your voice at dinner.)
有趣的是,法國的生產力並不比美國差很多。
法國人不比美國差
衛城先前出版的《社會主義快來吧》收錄了經濟學家皮凱提各種專欄文章,其中一篇2017年的〈論法國和德國的生產力〉,
從這幾年的資料來看,法、德兩國人的勞動生產力跟美國是一樣高的檔次,二戰剛結束時,法德的「GDP/人均工時」大概只有美國的一半,但2017年的時候,這數字上漲到「55歐元/一小時」,換算物價後,幾乎跟美國是同個水準。
有趣的地方是,皮凱提的圖表指出來:英國跟優秀的德法不太一樣,不只落後於德、法、美,其實這四十來的英國勞動生產力是不斷下降的,皮凱提認為這是因為英國的教育體系出了很大的問題。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則是既然法國生產力與美國相當,為何法國不如美國富裕呢?吶,這是因為法國的勞動投入比較少。當美國人還在血汗加班的時候,法國人的年均工作時數從1970年代的2000小時,至今天低於1500小時。不過這並不代表法國人就是優閒的去喝咖啡跟體驗人生,相對應的是法國不斷升高的而減不下來的失業率。
然而這狀況是怎麼來的呢?與法國友人聊此事,我們大致勾勒出三個面向:重稅、社福與小確幸。
第一個自然是上述的重稅。
法國的勞動稅負達 47% (這數字應該不完全納入社會保險金的相關費用),在 OECD 國家中名列前茅。法國的企業稅在去年最高稅率為 36.1% ,2025更可能拉到40%,是 OECD 中最高的。勞工去工作就被懲罰,而企業只要營運就是重稅,儘管法國經濟學家無所不用其極的要證明高稅負對於社會福利是好的,但不容易找到租稅模型可以從從容如的推導出40%以上稅率額。
如果重稅是轉移到經濟體中生產或創新的部份,那還是可能有展現出不少的經濟活力,然而在法國的公共支出遠較其歐盟同儕來得更高,其之所以有較高的公共支出水準,主要原因在於其社會保障支出,高達占 GDP 的 32.2%,而歐元區平均僅為 27.2%,這 5 個百分點的差距,主要來自退休金支出(占 GDP 的 2.2 個百分點)、醫療支出(1.5 個百分點),以及較小部分的其他社會支出,例如失業給付(0.4 個百分點)。
其所造就的,就是歐洲社福最大手大腳的國家,為歐洲社福最慷慨的國家,甚至超過了北歐國家芬蘭。
其接著造就了法國的第二個結構:頑固的社福。
法國的社福體系可謂搖籃到墳墓。以失業保險為例,失業後領失業保險的長度,高達6個月,至多可申請延長至36個月。我哈佛經濟系有一個好朋友是做美國失業保險的,我跟他講了這個數字,他笑了一笑,並丟給我這個網站,這網站顯示,美國大部份的州,失業保險的長度最多小於26個禮拜,許多州只提供到14-16週的長度。臺灣的話,則是六到九個月。
我法國朋友就聊到,他那個愛喝酒的舅舅,基本上就是工作湊到可以領UI後,把公司福利用滿(比如寒暑假),就離職申請失業保險,並參加政府訓練課程,就可以再休數個月的假。跟這位法國朋友喝酒時,我一再跟他確認:「你不是在跟我強化美國這邊對法國的刻板印象?」他不高興地回答道:「你為何覺得這是假的?」其他的補助項目就更眼花繚亂了。
而這些社福的制度設計就是懲罰在工作的人。比方說我的朋友提到,如果你去接零時工,不算是完全失業,反而在申請失業保險時有嚴重困難,很多計劃通在計算完之後發現去工作不如領失業救濟,那自然不要去工作。
我這朋友邊講邊氣,也是他選擇不回法國任教的原因,因為他從小過著被媽媽體罰考資優班的那種生活(對這個很像古時臺劇會演的劇情),然後一路唸到博士,並不想回去繳稅養他舅舅那種人。
於是乎,福利甚至進一步演變成了Brain Drain,這些法國裡有才能、家境並不富裕、但肯多打拼的人,並不願意待在家鄉供養諸多菩薩,道理在此。
而社福本身或許還不打緊,臺灣的社福在許多方面也相當不錯,像全面健保,但社福是否造就了一種「新的文化」,就是另一件事。
或許臺灣的讀者有發現,隨著臺灣近年來的經濟成長,高科技業高歌猛進,大部份人已經不太談「小確幸」這概念,儘管在馬英九時期,小確幸幾乎是街上最熱鬧的關鍵字。這一方面是因為臺灣的文化沒有鎖在「小確幸」的框框裡,另一方面是臺灣的經濟成長之下,不少人從資本市場得到了不少的好處(如果在2016年存一筆錢在臺指,今天回報相當不錯。)
然而法國的狀況卻是沒有成長,但公共支出卻不斷增加。不只如此,法國的幸福感卻繫於社福之上,這也是歐洲的普遍現象。
於是,這邊是第三個麻煩:即不工作靠政府養,變成了法國的小確幸。
根據PNAS一篇研究指出,在歐洲,自 1980 年代初期以來,各國整體幸福感變化的差異,主要來自福利國家制度的「慷慨度」差異——社會福利愈慷慨,幸福感愈上升;福利縮減,幸福感則下降。這是對 10 個北歐、西歐與南歐國家所進行的時間序列研究所得出的核心結論。若採用橫斷面資料進行分析(給定一個時間,比較各國),會產生誤導性的印象,彷彿經濟成長、社會資本和/或環境品質是推動幸福感變動的主因;但從長期的時間序列資料來看,經濟成長、社區發展等等的指標,都跟歐洲人的幸福感並無關聯。
我這位法國朋友的看法是,搖籃到墳墓相當扭曲了許多法國人的心理激勵機制。工作是快樂的,但在法國,表達你在工作時感到成就感,在許多場合,反而會招來側目。
我於是跟他介紹了村上春樹在插畫散文集「尋找漩渦貓的方法(うずまき猫のみつけかた)」、「蘭格漢斯島的午後(ランゲルハンス島の午後)」裡出現的「小確幸」,這概念輾轉由韓國轉到英文,叫sohwakhaeng。
這所謂的small happieness,在村上春樹的原文中,是指「透過每天的自我戒律來得到的快樂」。一個簡單的例子是,規定每天自己都去運動,充滿感謝的跑步,透過實踐因而得到快樂,比較是原文脈絡的小確幸。
不過曾經在臺灣出現的小確幸,比較是透過特定類型的購物而達到。不過臺灣人還是太愛錢了,我曾經認識的不少追求小確幸的朋友,後來都轉行成為少年股神了。
經此介紹,這位朋友說他認為社福國家的小確幸不是長那個樣子。工作是Big Evil,能夠想辦法不工作由政府養就是small happiness了。
這位法國朋友是勞工階級之子,在法國有名的考試榜上有名,什麼社會主義的大師的思想都信手捻來,但最終只能告別家鄉來到美國打拼,他最喜歡的作家是布迪厄,可能跟布迪厄的出身有關。他每次都跟我罵美國罵得很難聽,說美國都對資本家太好了等等,很難稱他是個右翼經濟學家。但這次講到自己的國家,卻好像越喝越醉,越講越悲傷了。
與法國友人的假期喝酒閒聊,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