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叔家位於拉望鎮西頭,是棟老舊的木板屋。當我們跟著阿成趕到時,屋外已經聚集了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但都遠遠站著,滿臉驚恐,不敢靠近。屋門大開,裡面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呻吟聲,以及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彷彿濕布袋被反覆擠壓的「咕嘰」聲,中間夾雜著細微的、像是植物嫩芽鑽破土壤的「啵啵」輕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泥土甜腥味,還有一種……有機物高速腐敗又混合新生的詭異氣息。
陳伯攔住想要衝進去的阿忠,示意大家先觀察。邱嬸快速從隨身布袋裡掏出幾片乾燥的、氣味刺鼻的葉子分給我們,示意含在舌下。「避穢的,多少擋一擋『氣』。」我們含著葉子,那辛辣苦澀的味道直衝腦門,確實讓翻騰的噁心感壓下去一些。陳伯打頭,我和阿泰緊隨其後,小心翼翼地踏進屋內。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經歷過戰場血肉地獄的我,也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深沉的惡寒。
老王叔仰面倒在客廳中央,身體痛苦地蜷縮,又時不時劇烈伸展,彷彿體內有東西在爭奪控制權。他的嘴巴大張著,嘴角殘留著黑褐色的泥漿和唾液混合的泡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最恐怖的是他的腹部——原本乾瘦的肚皮,此刻像吹氣般高高隆起,繃緊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透明的、青灰色澤,表面血管猙獰凸起,並且在劇烈地蠕動、起伏!不是腸胃的蠕動,而是有什麼體積不小的、多個的活物,正在他腹腔內掙扎、拱動,將肚皮頂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凸起,時而這裡鼓一塊,時而那裡陷下去,皮膚被撐得薄如蟬翼,彷彿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他的肚子……裡面……是什麼?」阿泰聲音乾澀。
沒人能回答。我們看到老王叔的雙手無力地抓撓著自己的肚皮,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他的眼睛圓睜,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混亂,以及一種……陌生的茫然。當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我們時,那眼神裡似乎沒有認出我們任何一個人,反而像是在打量某種環境背景。
「老王!老王叔!」陳伯試圖靠近呼喚。
老王叔猛地轉頭看向陳伯,喉嚨裡的「嗬嗬」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音調詭異的話語,像是很多聲音重疊,又像舌頭不受控制:「……泥……泥巴說……兒子……在裡面……種下去……長出來……臉……要一張臉……」
話音未落,他猛地嘔吐起來。但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殘渣,而是大股大股黏稠的、黑紅相間的泥漿狀物,裡面混雜著細小的、未消化的泥偶碎片,以及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剛剛萌發的、蒼白色細小根芽!
嘔吐物散發出刺鼻的腥甜與腐臭。落地後,那些泥漿竟沒有立刻滲入地板,而是微微地蠕動,那些蒼白根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生長了一點點,向四周探尋。
「後退!」邱嬸厲聲喝道,同時將一把混合了硫磺和礦石粉的藥粉灑向那攤嘔吐物。
藥粉接觸處,發出「嗤嗤」輕響,冒出淡淡白煙,蠕動停止了,根芽也迅速萎蔫發黑。但老王叔腹部的劇烈蠕動並未停止,反而因為嘔吐似乎更刺激了裡面的東西。
「必須把他肚子裡的……弄出來!」阿泰咬牙道,看向陳伯,「不然他會活活脹死,或者……生出不知道什麼鬼東西!」
「怎麼弄?剖開?」阿忠在門口顫聲問。
這無疑是極其危險的選擇。誰知道裡面是什麼?剖開的瞬間會不會引發更可怕的異變或污染?
就在我們猶豫的瞬間,老王叔的狀況再次急轉直下。他腹部的皮膚,在持續的拱動下,終於在靠近肚臍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沒有血液噴濺。裂口處,湧出的是一種黃濁的、帶著血絲的組織液。而從那裂口裡,緩緩地、掙扎著鑽出來一小截東西。
那東西大約手指粗細,蒼白近乎半透明,表面濕滑,頂端是鈍圓的,還在微微擺動。看起來……就像一條過於肥碩的、變異的蛆蟲,或者某種植物的肉質根莖。
「啊——!」目睹這一幕的鄰居們終於忍不住發出尖叫,連連後退。
那截「東西」鑽出一小段後,似乎力竭,停頓了一下。然後,它頂端的鈍圓部分,竟然緩緩地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裡面細密的、如同沙粒般的深色點狀物——那竟是一隻極度簡化、但正在嘗試「睜開」的「眼睛」的雛形!
「這……這是在他肚子裡……長出一個『東西』?!」我感覺自己的胃也在翻攪。
「不是一個……」邱嬸臉色慘白如紙,指著老王叔腹部其他仍在劇烈蠕動的凸起,「恐怕……是好幾個……他用自己身體當苗床,『種』下了那些泥偶……泥偶在他體內……被ES活性催化……正在『發芽』,長成……某種以他血肉為養分的……怪物胚胎!」
這解釋了「同源轉化」的另一種形式——不是直接重組受害者,而是將受害者變成培養基,孕育出純粹的、地籟的造物!
「不能再等了!」陳伯當機立斷,「阿泰,按住他!林海然,用你的刀,小心地、只切開足夠取出的口子!邱嬸,準備最大劑量的鎮壓藥粉和燒灼工具!阿忠,堵住門,別讓任何人進來,也別讓任何東西跑出去!」
這是一場我們毫無準備的、恐怖至極的「外科手術」。
阿泰和我強忍著噁心和恐懼,上前死死按住劇烈掙扎的老王叔。他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神時而瘋狂,時而空洞,喉嚨裡持續發出非人的嗚咽和破碎的囈語。
我拔出折刀,深吸一口氣。刀尖上那抹暗紅暈影,在室內昏光下似乎更明顯了。我對準那已經裂開、鑽出異物的小口旁邊,皮膚最薄、蠕動最劇烈的一處凸起,咬緊牙關,輕輕劃下。
刀刃切開緊繃的皮膚,同樣沒有多少血。皮下不是正常的脂肪和肌肉組織,而是一團團膠凍狀的、黑黃相間的壞死物質,以及盤根錯節的、蒼白或深色的纖維狀物,像是變異的筋膜或……植物的維管束。而在這些混亂組織的包裹中,我看到了「它」。
一個約莫拳頭大小、微微搏動的肉質囊泡。囊泡半透明,裡面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四肢不全的微小「人形」,同樣是蒼白的,表面有細微的紋路。囊泡通過數條細細的、血管般的絲線與周圍的壞死組織相連,似乎在汲取養分。
這景象太過獵奇,衝擊著認知的底線。我手一顫,差點握不住刀。
「快!取出來!小心別弄破那個水泡!」邱嬸催促,她已經點燃了一個小酒精燈,並將一把匕首的尖端燒得通紅,同時準備了大量藥粉。
我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斷那些連接的絲線。絲線斷裂時,發出輕微的「噗噗」聲,流出少許清亮的液體。囊泡脫離連接後,搏動明顯減弱。我忍著強烈的不適,用刀身將它小心托起,迅速移到旁邊邱嬸準備好的一個鋪滿厚厚藥粉和鹽的鐵盆裡。
囊泡落在藥粉上,立刻劇烈抽搐,表面迅速變得灰暗、起皺,裡面的微小「人形」也停止了活動,似乎被藥力殺死了。
但老王叔腹中還有至少三四個這樣的凸起在蠕動!而且,第一個鑽出的那截帶「眼」的肉莖,似乎又往外探出了一點!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接下來的過程是一場混雜著恐懼、噁心、腎上腺素飆升的噩夢。我和阿泰輪流下刀,在老王叔那已成異質苗床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切開一個又一個小口,取出裡面正在發育的、形態略有差異的「囊泡胚胎」。有的裡面是更完整些的四肢,有的頭部輪廓明顯,還有一個,裡面的「人形」竟然隱約有五官的凹凸痕跡!
每一個囊泡被取出、放入藥盆殺滅,老王叔的掙扎就減弱一分,腹部的隆起也消退一點,但他的生命氣息也隨之迅速衰弱。這證實了邱嬸的判斷,這些異物正在汲取他的生命精華生長。
當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囊泡(位於胃部區域)被取出後,老王叔的腹部終於平復下去,只剩下一個佈滿醜陋切口、流出黃濁液體和壞死組織的恐怖創面。他不再掙扎,眼睛半睜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恐怕也只剩一口氣了。
那截最先鑽出的肉莖,在我們處理其他囊泡時,被邱嬸用燒紅的匕首燙灼了根部,此刻也萎縮發黑,不再動彈。
鐵盆裡,五個大小不一的灰敗囊泡躺在藥粉中,像某種來自地獄的畸形果實。房間裡充斥著難以形容的惡臭和死亡氣息。
我們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手上、身上都沾滿了污穢。
「結……結束了?」阿忠在門口顫聲問,他負責警戒,也目睹了大部分過程,此刻面無人色。
「暫時……」邱嬸虛弱地說,她正在檢查老王叔的脈搏和瞳孔,「他元氣大傷,內腑恐怕已被侵蝕異化,能不能活下來……看天意。必須徹底清理這裡,所有接觸過的東西,連同這些……『胚胎』,都要用烈火焚燒,灰燼深埋,撒上重鹽和藥粉。」
陳伯點點頭,看向屋外驚恐的鄰居們,沉聲道:「今天看到的事,誰也不准說出去!就說老王急病,我們在救治。阿成,去找幾個人,準備柴火和油,在鎮外遠點的地方挖深坑。」
他必須控制恐慌蔓延。但老王叔事件像一個血腥的訊號彈,表明地籟的侵襲已經從精神、感知層面,正式踏入赤裸裸的、獵奇的肉體重組與異變領域。
就在我們稍微鬆懈,準備處理善後時,一直沉默虛弱的老王叔,喉嚨裡突然又發出了聲音。
很輕,很模糊,但我們都聽清了。
那不是老王叔原本的聲音。那聲音更尖細,更……稚嫩,像個孩子,但語調平板,毫無情感:
「……爸爸……」
「……為什麼……不要我……」
「……泥巴裡……好冷……」
「……給我……身體……」
我們駭然看向他。老王叔的眼睛依然空洞,但嘴角,卻在說完這些話後,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孩童笑容的怪異表情。
然後,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但那幾句從他嘴裡說出的、不屬於他的話,卻像冰錐一樣刺進我們每個人心裡。
「兒子……泥巴裡……」阿忠喃喃道,「老王叔的兒子……很多年前在雨林裡走丟了,一直沒找到……」
難道……地籟不僅能利用現在的記憶和形象,還能挖掘深埋的、甚至屬於死者的記憶?老王叔對兒子的執念,被泥偶利用,誘導他吞下泥偶,試圖在他體內「種」出一個「兒子」的替代品?
還是說……他兒子當年的失蹤,本身就與地籟有關?他的遺骸或殘存意識,就在泥巴下面?
更深的寒意籠罩下來。地籟的「資料庫」和「素材庫」,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龐大、更加古老。
我們懷著沉重無比的心情,開始焚燒那些囊泡胚胎和所有污染物。火焰吞噬那些畸形的肉體時,發出噼啪的怪響和更加難聞的焦臭,甚至隱約有極其微弱、彷彿嬰兒啼哭般的尖銳聲音從火中傳出(很可能是組織內空氣受熱急速噴出造成的聲響,但在此情此景下,格外驚心)。
處理完畢,將奄奄一息的老王叔移至邱嬸處嘗試救治後,我們一行人回到村長石屋,筋疲力盡,心情壓抑到了極點。
老王叔事件不可能完全保密,尤其是那種詭異的嘔吐物和腹中異象,早有鄰居目睹。儘管陳伯下了封口令,但「吞下泥偶會在肚子裡長出怪物」的恐怖流言,還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早已風聲鶴唳的鎮民之間擴散開來。
恐慌指數直線上升。
人們開始用更加極端的方式保護自己。有人用木板釘死門窗縫隙;有人在家門口潑灑大量的鹽、石灰甚至黑狗血;有人日夜燃燒氣味濃烈的草藥,試圖驅邪;還有人試圖偷偷挖掉自家門前的泥偶,但往往在觸碰前就因恐懼而放棄,或像之前那人一樣,遭到莫名的感應衝擊。
低語聲在白天也變得更加清晰。越來越多人報告「臉部褪色」的幻視。鎮上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隨時可能因為一點火星而徹底爆炸。
而我們,守夜人和我這個「燈塔」,面臨的困境更加嚴峻。
被限制在後院的活性泥漿,在阻斷粉的作用下沒有擴散,但其範圍內的泥漿活性似乎有所增強,翻湧更加劇烈,並且開始在表面凝聚出更複雜的、時而像人臉、時而像手掌的短暫輪廓,彷彿在練習塑造。
我的影子問題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邱嬸灑的骨粉圈需要每日加固。那圈青黑色的手印在我手腕上也沒有消退,觸摸時依舊冰冷麻木。懷中的黏土手指脈動如常,但我對它的感覺越發複雜——它似乎是關鍵,但每次使用或靠近它,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不祥。
殖民者石屋下的鏡中邪靈,暫時沒有新的動靜,但那個入口依然飄著淡淡的甜膩白霧,像一個沉默的警告。
雨林深處的「古老心跳」,據阿泰之前的偵察,震動越發規律和強勁,彷彿某個龐然巨物正在甦醒。
我們似乎被四面包圍,找不到任何安全的突破口。
「不能再被動防守了。」在又一次沉悶的會議上,我再次提出主動出擊的想法,儘管剛剛經歷了老王叔事件的衝擊,「泥偶是現階段最廣泛的媒介和威脅。我們必須找到一種相對安全的方法,大規模清除或無效化它們。否則,像老王叔這樣的事件只會越來越多,鎮民的精神也會被拖垮。」
「你說用『聲音』干擾,」陳伯抽著煙,眉頭緊鎖,「但具體怎麼做?需要什麼設備?怎麼控制範圍和強度?怎麼確保不會引發連鎖災難?」
「我們沒有專業的聲學設備,」我承認,「但我們有『它』感興趣的東西。」我拿出黏土手指,「還有……我的『聲音』。在地下,我能引發干擾。也許我們可以嘗試,在一個嚴格控制的小範圍內,比如後院泥漿旁邊,再次進行實驗。這次不追求破壞,只觀察黏土手指和我的特定情緒『聲紋』,對活性泥漿和附近的泥偶,會產生什麼樣的細微影響。我們需要數據,需要了解它們之間的『互動規則』。」
「這太冒險了!你已經是燈塔了,再主動刺激它,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一位保守的長者反對。
「正因為我是燈塔,」我平靜地說,這份平靜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它已經盯上我了。與其等著它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利用我,不如我主動在可控條件下,去試探、去了解它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以及我對它有什麼樣的『影響力』。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掌握主動權的機會。」
會議再次陷入爭論。支持者認為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險一搏,獲取關鍵信息。反對者認為這無異於玩火自焚,可能加速全鎮的毀滅。
最終,村長做出了決定,一個折中但同樣危險的決定:
「我們可以進行一次極度有限的實驗。地點不在後院,那裡離住宅區還是太近。選在鎮子最北邊,靠近橡膠廠廢墟但遠離白色矮房的一處空曠荒地。那裡原本就荒蕪,遠離民居。實驗目標不是干擾,而是觀察與記錄。林海然嘗試在黏土手指存在下,集中精神回想一段特定的、強烈的情緒,我們用最簡單的辦法(如觀察地面塵土震動、記錄周圍動物反應、用邱嬸的某些對『氣』敏感的草藥做指標)來觀測會發生什麼。同時,在實驗點外圍佈置多重阻斷圈,由陳伯、阿泰帶人嚴密守護,一旦出現任何失控跡象,立刻強行中止,帶林海然撤離,並視情況決定是否點燃預先佈置的阻燃帶進行隔離。」
「實驗只進行一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林海然,你需要選擇一段盡可能單一、強烈,但最好不涉及近期創傷的情緒記憶,避免引發不可控的複雜『聲紋』。我們需要的是『信號』,不是『爆炸』。」
這個方案將風險控制在一個相對孤立的區域,並做了最壞的打算。我同意了。邱嬸和陳伯開始緊張地準備各種草藥、礦粉和物理阻隔材料。阿泰帶人去佈置場地,清理周邊,挖掘簡單的隔離溝。
我則需要選擇那段用來「發送」的記憶。這並不容易。我過去的情緒記憶大多與殺戮、死亡、恐懼、愧疚緊密相連,過於複雜和危險。我需要一段相對「純粹」的強烈情緒。
我閉上眼睛,在記憶的廢墟中翻找。最後,我選定了一段並非來自戰場,而是更早之前的記憶——
那是我剛入伍不久,第一次參與大型救災行動。一場特大洪水後,我和戰友們在齊腰深的泥水裡尋找生還者。我記得找到一個被困在倒塌房屋夾縫裡的小女孩,她的身體被壓住,只有頭和手臂露在外面,冰冷、恐懼,但眼睛卻出奇地亮。我們花了幾個小時,徒手清理磚石,最後成功把她抱出來時,她虛弱地摟著我的脖子,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謝謝兵哥哥。」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榮耀,而是一種沉重的、混合著疲憊、慶幸和無力感的悲憫。對生命的脆弱,對災難的無情,對自己能做到的如此之少的無奈。這種悲憫強烈而純粹,不帶有後來的血腥和罪孽感。
就是它了。一種沉重的、指向「生命」與「拯救」的悲憫之情。我希望這種情緒的「聲紋」,能與地籟那種吞噬、重組的基調產生某種對抗或擾動,而不是共鳴。
實驗定在第二天正午,一天中陽氣最盛(或許心理作用)的時刻。
那天上午,拉望鎮依舊被灰黃霧靄和無形低語籠罩。但鎮民們似乎感覺到某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更加安靜地蜷縮在家中。
我們一行人帶著裝備,來到鎮北預定的實驗地點。這是一片長滿荒草和灌木的廢棄場地,地面是硬土和碎石。陳伯帶人已經用混合了藥粉的石灰,在地上畫出了三個同心圓環作為阻隔圈,最內圈直徑約五米,中心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讓我坐下。圈外準備了沙土、水桶,以及必要時點燃的浸油麻繩圈。
我走到內圈中央,盤膝坐在石頭上。黏土手指放在我面前的地上,依舊用油布半裹著。陳伯、阿泰、邱嬸等人退到中圈和外圈之間,緊張地注視著。阿忠和其他幾個青壯年手持工具和藥粉,守在最外圍。
正午的陽光勉強穿透霧靄,顯得有氣無力。微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聲響。
「準備好了嗎?」陳伯通過一個簡單的繩子信號(拉動表示開始,連續拉動表示中止)聯繫我。
我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舌下含了一片邱嬸給的、有輕微麻醉和鎮定效果的草葉,幫助我集中精神,隔離部分外界干擾。
我開始在腦海中,全力回憶那段洪水救災的經歷。冰冷刺骨的泥水,沉重的呼吸,同伴的呼喊,瓦礫的觸感,小女孩蒼白臉上的泥點,她微弱但清晰的那句「謝謝兵哥哥」,以及隨之湧起的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讓人流淚的悲憫……
我將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對這種情緒的感知和重現中,彷彿要將它從記憶深處擠壓出來。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
除了風聲和我自己的心跳,似乎什麼也沒發生。地面沒有震動,黏土手指沒有異常,遠處的橡膠廠廢墟靜靜矗立。
難道沒用?還是我的「聲紋」強度不夠?或者,地籟對這種「正面」情緒不感興趣?
就在我有些焦慮,準備加深回憶時——
我面前地上的黏土手指,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脈動,是物理性的、肉眼可見的彈跳,像一顆微弱的心臟驟然收縮!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一股無形的、輕微的漣漪,以黏土手指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那不是空氣或地面的震動,更像是一種感知上的波紋,掠過我的皮膚,讓我汗毛倒豎。
緊接著,我「聽」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在意識中響起的一陣混亂的、帶著水聲和泥漿翻湧雜音的嗡鳴。在這嗡鳴中,夾雜著一些極其模糊的、彷彿來自很遠地方的求救聲、哭泣聲、以及……微弱的、類似「謝謝」的囈語碎片!
地籟有反應了!它在「接收」我的情緒聲紋,並且……給出了某種混雜的、充滿「水」與「泥」意象的回饋!它似乎在嘗試「理解」或「模仿」這種「悲憫」與「拯救」的概念,但用的是它那充滿泥濘與吞噬感的「語言」!
更令我驚駭的是,隨著這股意識層面的「漣漪」擴散,實驗點周圍數十米範圍內,那些散落在荒草中、石縫裡的微小泥土顆粒、塵埃,竟然開始微微震顫、跳動,彷彿有了生命!而我面前那截黏土手指,表面開始浮現出極細微的、濕潤的跡象,彷彿正在從乾燥狀態被「激活」!
「有反應了!」我聽到外圈邱嬸低低的驚呼。
但這反應似乎……不僅僅限於此。
我感覺到,那股從黏土手指發出的「漣漪」,正在與更深層、更遠處的某個東西建立連結。不是地下的普通脈動,而是某種更加具體、更加「有意識」的存在感,從雨林深處「古老心跳」的方向,隱隱傳來一絲被驚動的、探究的「視線」!
我試圖維持回憶的專注,但那股來自遠方的「視線」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強,黏土手指的脈動也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周圍塵土的跳動加劇,甚至開始有細小的土粒緩緩滾動,向著黏土手指的方向聚集!
這不是簡單的干擾或觀察……這更像是在呼喚!用我的情緒聲紋和黏土手指作為放大器,向地籟的核心發出了一個「信號」!
「停下!林海然!快停下!」陳伯顯然也發現了情況不對,周圍環境的異常過於明顯,他猛地拉動信號繩。
我也意識到危險,試圖強行中斷回憶,切斷與情緒的連結。
但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極深處的滾動聲,由遠及近,迅速傳來!不是持續的,而是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某個巨大的肺葉在深深地吸氣、呼氣!
實驗點周圍的地面開始明顯地起伏,如同水波!我們畫下的石灰藥粉圈,在這起伏中迅速扭曲、斷裂!
「地龍翻身?!」阿泰驚駭大喊。
「不是地震!是它……被叫醒了!」邱嬸臉色慘白,指向雨林深處的方向。
與此同時,我面前那截黏土手指,在劇烈的脈動中,表面竟然開始龜裂,從裂縫裡透出絲絲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微光!
一股比之前在地下紅色鐵門後更加強烈、更加混雜的記憶與情緒洪流,順著我與黏土手指之間那無形的連結,猛地衝擊進我的腦海!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悲憫回饋。
我「看」到了——
無盡的黑暗與潮濕。
無數扭曲的、半融化的人形在泥漿中掙扎、哀嚎。
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臉孔浮現又沉沒:有鎮上的居民,有殖民者的樣貌,有原住民的紋面,甚至……有幾個模糊的、穿著不同時代軍裝的身影!
破碎的畫面:古老的祭祀、殖民者的瘋狂儀式、郭博士實驗室的慘狀、S-15扭曲的異變、張怡薇絕望的臉……
最後,所有的畫面和聲音,匯聚成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渴望的意念,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識深處:
「橋……」
「血肉為樁……記憶為索……」
「鑰匙……歸位……」
「讓……我們……上來……」
「噗——!」
我再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精神衝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正噴在面前那裂開的黏土手指上!
鮮血與黏土手指裂縫中透出的暗紅光芒接觸,彷彿發生了某種詭異的化學反應,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一股帶著濃烈鐵鏽與泥土氣味的白煙升起!
黏土手指的脈動和光芒驟然熄滅,恢復了冰冷的死寂。周圍地面的起伏和塵土的跳動也迅速平息。來自雨林深處的「滾動聲」和「視線」也如潮水般退去,彷彿從未出現。
一切歸於平靜,只留下扭曲斷裂的阻隔圈、地面上詭異的波紋狀痕跡、我面前的帶血黏土手指、以及癱坐在石頭上、七竅都滲出細微血絲、意識模糊的我。
實驗,以一種遠超我們預料的、近乎災難的方式,戛然而止。
它不僅僅是觀察到了反應。
它幾乎是……點燃了一根導火索,險些直接喚醒了地籟深層的某個東西。
而我的血與黏土手指的接觸,似乎完成了一種意外的、不受控制的儀式步驟。
陳伯等人衝進來,扶起虛脫的我,看向那截沾了我的血、顯得更加不祥的黏土手指,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們捅了馬蜂窩。
不。
我們可能……親手敲響了某個更恐怖階段的開場鑼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