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有些人需要「可棲居的小說」
在高度效率化、結果導向的文化裡,「結局」被視為一切敘事的正當性證明。 小說要有收束,人生要有交代,努力要有回報。
然而,仍有一小部分讀者與創作者,對這種結構始終感到不適。 他們能長時間閱讀極為龐大的敘事體系,卻對高潮與結局保持距離; 他們願意慢讀、反覆停留,卻不急著知道「最後怎麼樣了」。
這不是品味上的特例,而是一種不同的精神需求與敘事倫理。一、結局導向敘事的隱性前提
我們習慣把「好結局」視為一種負責任的行為,但很少追問:
- 負責任,是對誰負責?
- 收束,究竟在收束什麼?
多數結局其實在完成三件事:
- 替世界定義意義(事情因此而值得)
- 替角色定型命運(他們終於成為某種人)
- 替讀者解除焦慮(你可以安心離場)
這些功能在娛樂敘事中非常有效, 卻也意味著一種強勢介入——
作者以「完成」之名,終止了世界的多重可能。
對某些人來說,這種終止本身就是失真。
二、當小說不再是抵達,而是棲居
有一類讀者閱讀長篇小說,不是為了答案,而是為了安放意識。
他們需要的是:
- 一個時間尺度夠長、不必反覆適應的世界
- 一種允許矛盾並存、不急著裁決的倫理空間
- 一個能承接複雜心智、而不要求立場的敘事密度
在這樣的閱讀中,小說的功能轉變為:
一個可以暫時住進去的精神結構。
當敘事被用來棲居,「結局」就不再是目的, 而更像是一道提醒——你即將被送回現實。
因此,對結局的淡感,並非冷漠, 而是一種對斷裂的本能防禦。
三、不在意結局,其實是一種敘事成熟
對結局保持距離,往往來自三種高度發展的能力:
1. 對世界自洽性的敏感
只要世界成立, 只要人物在不同處境下仍然是他們自己, 敘事就已經完成了最困難的部分。
2. 對操弄的警覺
許多結局並非自然生成, 而是為了安撫、說教、或證明前面沒有白寫。
對這類讀者而言, 結局往往是作者權力最赤裸的時刻。
3. 對生命非完成性的理解
真實的人生很少「解決問題」, 更多時候只是學會與問題共存。
當一個人真正理解這一點, 就不再需要敘事替他假裝圓滿。
四、「可棲居小說」與存在主義、現象學的閱讀經驗
(一)存在主義:拒絕被提前定義的敘事
存在主義最核心的洞見之一,是對「完成」的懷疑。
當存在被理解為一個持續展開的過程, 而非為了抵達某種本質或結果, 那麼任何過早的總結,都可能構成一種失真。
結局導向的敘事,常在最後一步回收角色的多重可能, 替他們定義命運、性格或價值, 使前面的混亂與未定,看起來彷彿只是通往終點的過程。
對存在主義直覺敏感的讀者而言, 這種回收會產生一種時間被倒寫的感受:
人物彷彿不是在當下行動, 而是在被結局反向證明。
「可棲居小說」之所以令人安定, 正是因為它不急於替生命補上不屬於它的定義, 而允許存在在未完成、未定型的狀態中, 持續成立。
(二)現象學:閱讀作為一種停留的經驗
從現象學的角度看, 閱讀並非單純的理解或解碼, 而是一段意識如何與世界相遇、停留的過程。
長篇、可棲居的小說, 並不急著推進意義或製造轉折, 而是讓語言、節奏與時間慢慢展開。
在這樣的閱讀中, 注意力不被不斷拉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而是得以維持在當下的敘事場域裡。
當閱讀成為一種持續的在場, 結局反而會顯得突兀—— 它中斷的不是情節, 而是那段被維持住的時間感。
(三)從抵達到棲居:敘事功能的轉換
當小說被理解為一種可以棲居的結構, 敘事的核心功能便不再是引導讀者走向答案, 而是為意識提供一段可承載的時間。
在這樣的結構中, 完成不再是必要條件, 而結束也不必然意味著意義的回收。
敘事只是暫時停止記錄, 而世界本身,仍被保留在未被總結的狀態中。
四、結束,不等於完成:三種倫理上的「合法終止」
若結局可能造成背叛, 那麼什麼樣的結束方式,仍然是誠實的?
1. 世界仍在,敘事權限結束
故事不是因為結束而停止, 而是因為不再被記錄。
這承認了世界的獨立性, 也承認作者視角的有限。
2. 一個狀態被看清,而非事件被解決
理解、命名、承認, 本身就是敘事的終止點。
當倫理狀態成立, 事件是否收束,反而成為次要。
3. 停在一個能繼續活著的場景
不是希望,不是答案, 而是一個暫時穩定的呼吸點。
它說的不是「一切都好了」, 而是「現在,可以先這樣」。
五、對創作者而言:停止也是一種責任
對不以結局為中心的創作者來說, 最大的誘惑往往是:
再推一點,也許就能交代了。
但真正誠實的時刻, 往往出現在你選擇停筆的那一頁。
當你能確信:
- 世界已被充分證實存在
- 人物未被定型或犧牲
- 前文不因停筆而失效
那麼停止本身, 就是對讀者與生命的尊重。
關於一種不同的停筆方式
若必須為這類敘事找一句話作結,那或許不是宣言,也不是立場,而只是一個觀察:
有些小說並不急於證明自己完成了什麼, 它們更像是在有限的篇幅中,嘗試維持一段時間的穩定存在。
在這樣的閱讀經驗裡, 世界沒有被總結,人物沒有被定義, 敘事只是暫時停止,而非被宣告結束。
對部分讀者而言, 這種停止並不造成缺失, 反而讓前面的時間、關係與語言,得以原樣保留。
小說於是成為一種空間—— 不是為了帶領讀者走向某個答案, 而是讓意識在其中停留一段足夠長的時間。
至於是否需要結局, 或許並不是敘事本身必須回答的問題, 而是閱讀者各自與時間、與世界相處方式的差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