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年輕時太亮,
亮到你以為他會一直那樣走下去。
多年後再想起來,卻只記得一個名字,
和那個名字曾經指向過的時光。
氣溫一下子降到零下十八度。
陳清遠偷了個懶,沒有起床去跑步。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屋裡安靜下來,身體慢慢暖了。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人。
他叫曾光明,是他讀大學時的室友。
那時宿舍裡,兩張床沿牆前後擺著,他們習慣腳對腳睡。冬天晚上,曾光明上床前,總要把被子的一端用繩子扎起來,這樣鑽進被窩時,腳就不會漏在外面。陳清遠看著覺得好笑,但也沒有學他。
曾光明喜歡看小說,書一批一批地借來,有時一看就是通宵。陳清遠偶爾也會跟著看,但總是匆匆忙忙,因為一本到手的書,往往要傳好幾個人。他們看弗洛伊德、看弗洛姆,看賈平凹、看陳忠實,也看勞倫斯。
曾光明平時不怎麼去上課。老師點名時,陳清遠會替他輕輕應一聲「到」。但每次考試,曾光明都考得不錯。陳清遠覺得奇怪,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說,考前兩個晚上,他會把教科書一頁一頁翻過。考試時看到題目,就能想起答案在書的哪一頁,是左下角,還是右上角。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講一件並不值得炫耀的事。
陳清遠做不到。他總要靠反覆練習,才能把東西記牢。
有一次班級搞活動,傳花擊鼓,鼓點停在誰那裡,誰就要表演節目。曾光明被點到,站起來,背了一段《木蘭詞》,一字不差。
又過了幾輪,他再次被點上。
「再來一個!」同學們起哄。
他急中生智,張口念道:「白馬怕青牛,雞猴不到頭,龍虎如刀挫——」
話還沒說完,全場已經笑成一片。
那之後,班裡有兩個女生開始追他,一個接一個來男生宿舍找他借書。曾光明應付得很輕鬆,卻始終沒有給任何人更進一步的機會。
畢業前一年,他忽然開始天天學英語,說要考托福。
可畢業時,他沒有出國,而是被分配回了老家安徽。
畢業聚餐那天,他喝得爛醉。陳清遠把他扶回宿舍。同系的一個女生——他的老鄉——過來安撫他,他突然哭了,反覆說:「對不起。」
那時的畢業分配,是學校按國家計畫來的,大原則是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那一年,安徽只有兩個指標,一個在合肥,一個在偏遠的山裡。曾光明和那個女生都想去合肥。
最後,他沒有讓步。
數年後,那位女生也調到了合肥。兩人相約見面,他又喝醉了。
回去後,家裡起了爭執。
再一次見到曾光明,是在疫情之前。他和妻子來米德蘭送兒子讀書。這時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聰明、靈巧、帶點調皮的年輕人了。他變得有些木訥,也有些退縮。許多事情,都是妻子在安排——送兒子出國、這趟行程,甚至說話的時候。
吃飯時,陳清遠提起他當年過目不忘的事。兒子抬起頭,問:「真的嗎?」
陳清遠點點頭,說:「嗯,你很有點他當年的樣子。」
曾光明輕輕地笑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還很冷。
陳清遠躺在床上,沒有再起身。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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