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羅馬人在歷史上的豐功偉業,許多國家與城市總愛與他們攀關係,不是聲稱自己是羅馬的繼承人,就是因自己居住的地方曾是羅馬帝國的版圖而自豪,或是將城市的歷史追溯到某個羅馬人建立的小聚落,因而產生了不少爭議和笑談。然而,也有這麼一個地方恰好相反,羅馬這個名字為他們帶來的麻煩遠多於榮耀。
奧爾托諾沃(Ortonovo)是義大利利古里亞大區(Liguria)拉斯佩齊亞省(La Spezia)東南部的一座僻靜小鎮,緊鄰托斯卡納大區(Toscana)的馬薩-卡拉拉省(Massa-Carrara),坐落在可以俯瞰利古里亞灣的小山丘上。相較於義大利許多歷史悠久的城鎮,建城於11世紀的奧爾托諾沃輩份相對沒那麼高,它最早的居民大多是來自附近另一座城市的難民,這座城市就是本篇故事的主角──盧納(Luna)。

現在的盧納(盧尼)及周邊的地圖。
盧納不是一天建成的
西元前177年,羅馬元老、前執政官雷比達[1](Marcus Aemilius Lepidus, c. 230 – 152 b.c.)在擊敗利古里亞人(Ligures)後,於馬格拉河(Magra)河口的泊地建立殖民城鎮,並以月神的名字將新城命名為盧納(Luna),作為征服整個利古里亞山區(Ligurian Alps)的基地。羅馬的基礎設施很快的進入這一帶,卡西亞大道(Via Cassia)從羅馬北邊的米爾維安大橋(Milvian Bridge)出發,貫穿伊特魯里亞地區(Etruria),沿著亞平寧山脈南麓轉向西方,終點便落在盧納;埃米利亞.斯考里大道(Via Aemilia Scauri)則從比薩往北,在盧納一分為二,一條繼續沿著海岸來到邊境軍營城鎮瓦達薩巴蒂烏姆[2](Vada Sabatium),另一條向北翻過山脈,抵達山南高盧重鎮普拉森提亞[3](Placentia),使得盧納成為關鍵的交通樞紐。

共和時代晚期的羅馬北部主要道路概略圖。
在羅馬共和晚期至帝國早期,大量居民遷入盧納以開發附近的沼澤與森林,建立葡萄園、農莊、牧地和伐木場,東側的卡拉拉(Carrara)更是優質大理石的產地,足以供應羅馬的建材需求。全盛時期的盧納擁有約五萬居民,由一道白色大理石城牆保護,城內設有一座可以容納七千人的圓形劇場,三世紀時甚至還出過一位教宗[4],可見這座城市的繁榮。
蠻族的腳步
但到了四世紀末,盧納的命運出現轉折,先是一場地震重創了城市[5];緊接著,日耳曼蠻族湧入義大利,富庶的盧納自然成為蠻族重點關照的目標,加上戰亂帶來的疫病與破壞,盧納的人口銳減、經濟凋敝,但仍因海港位置而具有一定的重要性。
552年,東羅馬名將納爾塞斯(Narses, 478 – 574)在塔吉納戰役(Battle of Taginae)擊潰東哥德王國,一度收復義大利,盧納也在這段期間作為東羅馬艦隊的據點而獲得復甦,但這段榮景並沒有持續太久。568年,倫巴底人趁著東羅馬注意力轉向東方,大舉進入義大利半島攻城掠地,佔領了盧納南邊20公里的要塞城鎮盧卡(Lucca)。盧卡和盧納的歷史軌跡類似,但在羅馬時代發展稍遜一截,然而倫巴底人看上了盧卡的戰略地位,還在這兒劃設一個公國。
此時的盧納名義上仍是東羅馬的領土,實際上臣屬於倫巴底人,但由當地的主教統治,與倫巴底控制的盧卡主教分庭抗禮,又維持著半獨立地位長達一個世紀才被完全吞併。沒過多久,查理曼打垮了倫巴底王國,盧納被併入法蘭克王國版圖,成為與教皇國之間的邊界城鎮,並以當地主教兼任伯爵。查理曼雖然為盧納解決了陸地上的麻煩,但來自海上的威脅才正要襲來。
這裡是羅馬嗎?
九世紀起,來自馬格里布地區(Maghreb)和伊比利半島的穆斯林海盜開始在西地中海沿岸出沒,不時襲擾沿海的城鎮,盧納的財富雖然不復當年,卻莫名其妙的成為海盜們覬覦的對象,而他們的理由也很簡單:盧納與羅馬聽起來實在太像了。
阿拉伯語和波斯語稱羅馬(Roma)為「魯姆」(Rûm),這個名字除了用以稱呼羅馬城本身之外,也泛指整個羅馬帝國的疆域。儘管這個時期的羅馬城早已衰退成一座無足輕重的中型城鎮(而且不靠海),但對異國的海盜與商人而言,羅馬就是財富的代名詞,能夠攻下這座城市更是莫大的榮耀,至於那兒是不是真的羅馬?其實沒什麼人關心。因此,倒楣的盧納不斷遭受穆斯林海盜的騷擾,而更糟糕的還在後頭。
不要相信維京人
859年,一支來自丹麥的艦隊穿越直布羅陀海峽,這支艦隊的首領是「鐵骨」比約恩(Björn Ironside),他是傳奇維京領袖「皮褲」朗納爾(Ragnarr Loðbrok, ? – 865)的幼子,曾參與維京人對巴黎的圍攻,後來與另一位維京首領哈斯泰因(Hasteinn, ? – 896)聯手,率領部眾從羅亞爾河一路南行,沿途洗劫阿基坦、阿斯圖里亞斯、加利西亞和安達魯西亞海岸,進入地中海後又如風暴般颳過伊比利半島東岸、摩洛哥海岸與法國南部,在隆河(Rhône)河口建立度冬的基地。

比約恩、哈斯泰因等維京首領們正在討論下一步行動。(示意圖)
老練而狡詐的哈斯泰因早已聽聞羅馬的富饒,但他也判斷如此富裕的城市肯定防禦森嚴,單憑他和比約恩的六十艘長船與幾百名戰士恐怕難以匹敵,兩人商議後想出了一招妙計。
這天,比約恩帶著五十位部下、扛著一口大棺材來到城門前,向守軍表示棺材裡裝的是他們的領袖哈斯泰因,他的遺願是受洗並依照基督教禮儀安葬在羅馬城內。守軍雖然懷疑,但比約恩與他的部下確實手無寸鐵,便同意了他們的請求,領著比約恩一行人和棺材進入教堂。就在喪禮進行到一半時,應該死去的哈斯泰因突然從棺材中一躍而起,手起刀落斬下主教的腦袋;比約恩等人立刻從棺材中翻出暗藏的刀劍,就這麼從內部攻破了羅馬城。
到了這時,比約恩和哈斯泰因才留意到這兒似乎和他們預期的羅馬不太一樣,不過來都來了,先搶一把再說。於是,倒楣的盧納又被當作羅馬狠狠的洗劫了一回,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在比約恩與哈斯泰因的破壞後,盧納從此一蹶不振,而維京人與穆斯林海盜依然三天兩頭前來打劫,當地居民紛紛外逃。米蘭侯爵奧貝托(Oberto I, ? – 975)在十世紀末一度重建盧納城與海岸防禦工事,暫時遏阻永無休止的劫掠,還恢復了盧納主教的權威,但這也是盧納最後的迴光返照。
1015年,割據伊比利半島東部的穆斯林埃米爾穆賈希德(Mujahid al-Amiri, ? – 1045)入侵薩丁尼亞,以此為跳板進攻義大利,在盧納建立根據地,準備向比薩進軍。教皇本篤八世(Benedict VIII, 980 – 1024)聞訊後立刻召集熱內亞、比薩等國組織聯軍,教皇本人也親自披掛上陣。據說在對決前,穆賈希德送給教皇一袋栗子,暗示穆斯林大軍的數量龐大;作為回敬,教皇送了埃米爾一袋小麥。
雙方的海陸軍在盧納周邊不斷交戰,一時勝負難分,但穆賈希德的遠征軍長期離鄉,士氣逐漸滑落,又傳來後方情勢不穩的消息,迫使穆賈希德緊急收兵撤退,他的艦隊在途中又遭遇風暴,加上比薩與熱內亞艦隊追擊而損失慘重。
教皇雖然打贏了這一局,但作為主戰場的盧納已化為一片焦土,殘存的居民大多轉移到較安全的山谷地帶另闢聚落,奧爾托諾沃、薩爾札納(Sarzana,後來的主教駐地)等村莊都在此時建城。1058年,盧納的最後一位居民離開,這座城市徹底遭到廢棄。
萬物終有時
盧納雖然化為廢墟,但並沒有遭到遺忘,偶爾還會在詩歌文獻中現身,但丁便曾在他的作品中哀嘆盧納的衰亡(《神曲》天堂篇第十六)。自文藝復興時期,盧納的遺址不時得到歷史學家與博物學家的關注,但有系統的考古行動直到十九世紀末才開始。義大利政府於1964年在古城遺址上建立了考古博物館,當地居民也在2017年公投恢復舊地名,將奧爾托諾沃市更名盧尼(Luni),用以紀念這個地區的歷史。
至少,應該不會再有人把他們和羅馬搞混了。
[1] 他以修築艾米利亞大道(Via Emilia)而聞名,同名的曾孫則是凱撒的親信、與屋大維、安東尼並稱羅馬後三雄之一的雷比達。
[2] 今瓦多利古雷(Vado Ligure),在熱內亞以西50公里。
[3] 今皮雅琴察(Piacenza)。
[4] 教宗歐帝欽(Eutychian, r. 275 – 283),他的生平與事蹟極為稀少,只知道他來自盧納。
[5] 這場地震在當地以傳奇的方式流傳下來,傳說盧納城主盧西奧(Lucio)與西哥德國王阿拉里克(Alaric)的王后相戀,王后為了與盧西奧相聚,便稱病詐死溜出王宮,來到盧納投奔愛人。阿拉里克得知真相後大為震怒,立刻興師問罪,將盧納夷為平地。這個故事號稱可以追溯到5世紀,但現行版本是19世紀文學家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