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時節,我踏出家門。雪花漫天飛舞,紛紛揚揚,如同無數片碎瓊亂玉。雙腳踩入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如同大地在低聲絮語。寒氣刺骨,深入骨髓,那冷意竟似有齒,在齧咬着骨隙深處。風捲着雪片,撲向面頰,冰針般刺痛,彷彿無聲地詰問:何苦這般風雪兼程?
古人尋梅,常踏雪而行。王羲之雪夜興至,乘興而訪戴安道,至門卻不入即返,只留「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的風流。張岱於西湖大雪紛飛之夜,獨往湖心亭看雪,天地蒼茫間,只餘一芥小舟與兩三粒人影,那是何等孤絕境界?明代高啟,曾踏雪尋梅於西園,在枝頭暗香浮動處,留下了「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的清絕之句。這些先賢踏雪尋梅,其行徑本身已然是靈魂的吟詠,在雪徑上鋪展成詩行,在寒枝間凝結為風骨。
今人卻多失了那番踏雪尋梅的孤勇。他們乘着溫暖車輛,驅馳於平坦大道,直奔公園深處圈養着的幾株梅樹。梅花被精心修剪,溫馴地立於暖棚之中,彷彿為迎合遊人而刻意擺弄姿態。人們紛紛舉起手機,拍下這被馴化了的「風骨」,然後滿意離去,如同在超市購買一罐雪裏密封的梅子罐頭——那風骨之味,早已被抽離殆盡。我佇立於風雪中,踽踽獨行,步履沉重。回望身後深深淺淺的足印,蜿蜒曲折,如同我生命裏曾經走過的崎嶇。眼前忽現一樹寒梅,枝幹虯勁,於狂風暴雪中傲然挺立,那點點紅梅,在蒼茫白色中灼灼燃燒,是寂寥天地間不肯熄滅的靈魂之火。風過處,暗香浮動,似有若無,竟比任何濃烈芬芳更具攝魄之力——這縷幽魂,唯有雪中跋涉者方能嗅得。
此一刻,彷彿有古賢立於身旁,他們的身影在風雪中若隱若現。他們踏雪尋梅,尋的何嘗是眼前之花?所尋的,乃是雪中跋涉時那份澄澈自省的寂靜,是嚴寒對意志的磨礪,是漫天混沌裏獨守其志的倔強。那梅,不過是冰心玉壺在茫茫雪原上投下的一個清絕倒影。
行至山下,遇見一位老婦人,手提一袋超市購得的梅子罐頭。罐身冰冷,標籤鮮艷。她步履匆匆,未曾抬眼望一眼風雪中真實怒放的生命。罐頭裏甜蜜的梅肉,早已失卻了風雪賦予的筋骨與幽芳——原來便捷的暖房,卻令我們失去了與靈魂最深處那縷幽香相遇的機緣。
踏雪尋梅,踏的豈止是霜雪?那每一步,皆是生命於荒寒之中踏出的無聲詩行。古人雪中訪戴,興盡即返;張岱湖心看雪,獨釣寒江。今人驅車賞梅,快門之下,風骨早已被暖棚馴化。唯有踏過雪徑,方纔知曉:
梅魂不在枝頭,而在你我踏碎瓊瑤的足印之中。那深嵌於雪泥的印痕,便是靈魂於蒼茫天地間刻下的獨白——我們何嘗不是踏着各自命途的積雪,尋着心中那朵永在盛放或尚未綻開的梅花?
原來這雪中行路,本身即是一株孤絕之梅,於天地素宣上悄然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