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霓虹猝斃,全城墜入深淵,電子星河在虛空中爆裂為萬點幽魂。手機螢幕的冷光如磷火浮遊,映照著一張張惶惑的臉——這便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燈火把戲罷?驟然陷落於失明之境,靈魂深處方隱隱浮現出關於光的原始記憶。
古人觀燈,心似琉璃映澈。蘇軾黃州寒夜獨坐,燈影在雪堂四壁鋪展山水,「吾與子之所共適」,燈光與孤臣的磊的魂魄相融,照見了困厄中的豁達境界。張岱湖心亭看雪,天地間惟餘「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燈光靜靜燃燒,在無邊寂寥中映照出生命的孤高與清絕。燈火搖曳間,他們靈魂深處那一縷不滅的光焰,在歷史的幽暗中熠熠生輝。
而眼前這盞微光,竟如王維掌中一粒紅灼的相思豆。老者擦拭燈罩的專注,恍若在拂拭靈魂深處那顆不容塵埃遮蔽的明珠。當黑暗如墨汁淹沒世間,我們才悚然驚覺:早已迷失於虛幻光海的我們,竟不知內心深處那豆微光,才是真正可以刺破無明長夜的存在。
老人最後舔濕手指,輕輕捻滅燈芯。「啵」一聲輕響,光粒驟然隱沒。黑暗瞬間吞噬了老者與燈,只餘我佇立原地。眼前虛空裏,卻幽幽浮動著一圈光斑餘影,如種子悄然埋入意識的泥土。
燈如一枚心豆,豆燈即心燈。原來我們並非缺少光明,只是在紅塵萬千千萬燈火的喧囂裏,遺落了點燃內心豆焰的本能。當黑暗驟臨,我們才猛然驚覺——那燈原來一直在胸中存續。它只靜待我們以靈魂深處的誠敬去觸動,輕輕一捻,便足以燭照那恆古長夜。
燈火可熄,心燈常明。當最後一點光芒隱去,那圈光斑餘影卻在心底悄然膨脹,幽幽擴散。它原是一粒光之孢子,沉入靈魂的沃土,只待某個暗夜,破土而出,自成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