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的雨,好像落下來就不會停似的。
九份仔的山頭頂,雲霧厚到連路燈都照不出去。那種霧,我們老一輩的說那是「山神在抽菸」。你若是走在路中間,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踏在石仔路上,「喀、喀、喀」地響。
阿財伯就住在半山腰那間破厝。那間厝,牆壁都長滿了青苔,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從山肉裡直接長出來的一樣。阿財伯這輩子沒娶妻、沒生子,整天就守著他那一小塊番薯寮,還有那一支已經燻到發黑的竹煙斗。霧裡的那個影
那天傍晚,霧特別重。阿財伯收工回家,走到那個大轉彎處——當地人叫「鬼仔彎」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霧裡站著一個人。
「喂!少年仔,這條路歹走,你要去哪?」阿財伯喊了一聲,聲音在霧裡悶悶的,傳不遠。
那個人沒回頭,只是微微側著臉。阿財伯後來跟我們說,他當時心頭跳了一下。那個人穿著一件破爛的卡其布衣服,背影瘦瘦乾乾的,像極了他那個在礦坑出事、再也沒回來的弟弟。
「阿明喔?」阿財伯顫抖著聲音問。
那影子動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往那道深不見底的懸崖走過去。阿財伯嚇得魂飛魄散,丟下鋤頭就衝過去抓人,結果手一伸,只抓到了一團冷冰冰的霧。
留下來的東西
隔天,霧散了。
阿財伯在那個人站過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生鏽的鐵盒子。那是以前礦工裝便當用的那種。打開一看,裡面沒有飯菜,只有一疊已經泛黃、被水氣浸透的家書,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相片。
相片裡,是一個年輕人憨厚地笑著,背後正是九份那片還沒被挖爛的山。
阿財伯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張相片,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他點起煙斗,深深吸了一口,對著空蕩蕩的山谷說:
「你這囡仔,東西拿了就走,也不說一聲謝謝。這幾十年,你是在這附近躲多久了?」
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其實,我們這片土地,埋了太多沒人知道的故事。
那些為了生活鑽進地底下的、那些在雨中走失的、那些一輩子守著承諾不敢離開的。山神祂老人家什麼都看在眼裡,只是祂不說。
阿財伯後來把那個鐵盒埋在他弟弟的墳旁邊。說也奇怪,從那天起,他的番薯寮長得特別好,連九份的霧,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我們這些人哪,活著的時候爭名奪利,到頭來,還不是都還給這座山。這就是人生,有時候酸酸的,有時候苦苦的,但只要還有一口菸能抽、有一口熱飯能吃,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2025、夏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