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搭機的乘客，心裡或多或少都藏著一點疑慮。這一點我並不意外。飛行恐懼，本就是人之常情。畢竟，上帝造人時，從來沒打算讓我們靠翅膀移動穿越空間。人類硬是造出飛機，把自己丟到三萬呎高空，這行為本身就帶著一點挑釁意味。
讓我稍微意外的是，大家的恐懼竟然有個共同版本：要是引擎失效了，飛機會不會像一塊石頭般直直掉下來？
問題的水準
先別笑，這其實是一個頗有水準的問題。問的人至少知道，飛機的飛行靠的是引擎推力，推力帶來速度，速度製造升力，升力抵銷重力。升力大過重力，飛機才能浮在空中。於是邏輯推演：引擎失效，推力消失，升力不再，剩下的只有重力，那飛機不就像石頭一樣掉下來？
聽起來合理，甚至有點科學味。只是，這推論忽略了一個航空界最愛掛在嘴邊的詞：Redundancy。
統計學的安慰劑
現代民航噴射客機至少都有兩具以上的引擎。多具引擎同時失效的情況，在統計學上幾乎不可能。數字告訴我們：單一引擎失效，大約每八千到一萬小時才會發生一次。那麼兩顆引擎同時失效呢？六千萬到一億小時才會有一次。這數字大到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才有機會遇上。
所以，飛機在空中所有引擎同時失效，理論上是統計學上的不可能。這句話聽起來很安心，雖然「統計學上的不可能」在航空界通常翻譯成「偶爾還是會發生」。
火山灰的陰影
那麼，有沒有可能真的遇上所有引擎失效？有的。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火山灰。這也是為什麼冰島火山爆發時，整個歐洲航線全數停飛。火山灰進入引擎，瞬間讓所有推力化為烏有。
處理方式其實很簡單：立刻180度轉彎下降，迅速脫離火山灰範圍，並試圖重開引擎。通常只要脫離了灰雲，引擎就會像剛剛打了個噴嚏一樣恢復正常。這聽起來像是「拔掉插頭再插回去」的航空版。
模擬機的信心課目
我記得從前轉換機隊時，模擬機訓練裡都有一項「信心課目」。教官把飛機擺在機場跑道正上方一萬呎處，然後關掉所有引擎，只留下APU供應必要電源。接著要學員把飛機落到跑道上。
換到MD-11機隊如此，換到A340機隊也一樣。教官說這課目是為了增進學員對飛機性能的了解和信心。大部分人都能把飛機摔在跑道中間，雖然談不上漂亮落地，但至少算是「成功著陸」。航空界的標準很簡單：能摔在跑道上就是萬幸。
滑翔的祕密
這課目要傳遞的信心是：現代民航噴射客機是可以滑翔的。滑翔能力依不同機種而異，大約從一萬呎到地面，可以滑翔25至35浬的距離。這意味著，即使所有引擎都罷工，飛機也不是石頭，而是一隻巨大的滑翔機。
高度、速度、距離，這三個要件是飛行員無時無刻不在計算的事。高度可以轉換成速度，這是位能轉換成動能的物理原則。於是基本飛行原理一再強調：有了高度就安全，或者有速度也安全。兩者至少要有其一。這是飛行員從學飛第一天起就念茲在茲的信條。
哈德遜河的奇蹟
2009年，美國航空班機起飛時遇鳥擊，兩顆引擎同時失效。當時既沒有高度，也沒有速度，這是飛行員最害怕的狀況。結果竟然能平安落在哈德遜河上。這讓人萬分欽佩。
欽佩他的技術，欽佩他臨危不亂的決定，更欽佩他八字好命硬。最危險的情況，偏偏發生在冬天的河邊機場，天時地利人和，造就了一個英雄的誕生。航空界的諷刺在於：統計學說「不可能」，結果偏偏就發生；而飛行員的信條說「有高度就安全」，結果偏偏高度和速度都沒有。最後只能靠人品與臨場反應。
諷刺的尾聲
所以，飛機引擎失效，會不會像石頭掉下來？答案是：不會，它會像一隻巨大的滑翔機，優雅地摔在跑道上，或者奇蹟般漂浮在河面上。乘客的恐懼雖然合理，但往往忽略了飛機本身的設計與飛行員的訓練。
不過，航空界的幽默就在這裡：我們用統計學安慰自己，用模擬機訓練安慰學員，用英雄故事安慰乘客。最後大家都知道，飛行不是石頭掉下來，而是人類挑戰自然的冒險。至於能不能安全落地，就看今天的飛行員八字硬不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