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很安靜。
只有無一郎翻動書頁時,那細微的沙沙聲,以及炭治郎整理 NPO 文件時,鋼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夕陽的餘暉,透過西新宿高層公寓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整個客廳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近乎不真實的金色。
這是一種易碎的、如泡沫般的寧靜。炭治郎坐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背靠著沙發。 他剛剛結束了與 NPO 同事們的線上會議,佈達了接下來的應對策略——主要是配合無一郎的反制措施,並加強公眾溝通。
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大病初癒的疲憊,但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鎮定與條理。 他正在重新找回,屬於「NPO 理事長 竈門炭治郎」的節奏。
無一郎坐在餐桌旁。 穿著舒適的棉質家居服,戴著一副銀邊的無框眼鏡,正專注地閱讀著一本厚厚的精裝外文書。 他身旁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他沒有干涉炭治郎的工作,也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只是偶爾抬頭,目光在炭治郎身上短暫停留,確認他在那裡,隨即又回到書頁上。
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讓炭治郎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就在這片寧靜幾乎要讓人產生「歲月靜好」的錯覺時——
嗡——
炭治郎放在身旁的私人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 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私人號碼……知道的人,屈指可數。
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手指有些僵硬,顫抖著拿起了手機。
螢幕亮起。 訊息來自一個他以為自己早已刪除,卻原來只是被埋藏在記憶最深處、連備註都不敢寫的號碼。
沒有署名。 但他認得。那個號碼,刻在他的骨子裡。
「想談一談。」
短短四個字。 像一道來自幽靈的命令。 來自那個,他決心要徹底割裂的「過去」。 來自,富岡義勇。
轟。 炭治郎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剛剛才勉強建立起來的平靜,正在這四個字的衝擊下,土崩瓦解。
他想做什麼? 他還有什麼好談的? 是又要用首相的權力來威脅他嗎? 還是……那個男人又崩潰了?
炭治郎看著那封訊息,沉思良久。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指,正在微微發抖。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看向餐桌對面,那個正一邊喝咖啡一邊閱讀的無一郎。
無一郎依舊專注地看著書。夕陽勾勒出他柔和而安靜的側臉線條。 他代表著「現在」。 代表著「安全」與「尊重」。 代表著那條寬闊的、光明的、「不必妥協」的道路。
炭治郎的目光,在無一郎身上停留了幾秒,充滿了眷戀與愧疚。 然後,他又緩緩地沉下眼,視線落回了手機螢幕上。
那四個字,像鬼魅一樣,糾纏著他。
他知道,如果他不去,這個「幽靈」,就會永遠跟隨著他。 他與富岡義勇之間,那長達數年的、錯綜複雜的羈絆,不是一封辭職信就能輕易斬斷的。
或許……他需要一個真正的「了結」。 或許,他需要親自站在那個男人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我,不再是你的了。」
他需要這份「儀式」,來徹底埋葬過去。
也或許…… 在他心底最深處,還有那麼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想要再見那個男人最後一面的念頭。
呼—— 炭治郎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 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與恐懼,都已被一種沉重的、近乎悲壯的決心所取代。
他伸出手指。 在手機上,回覆了一個字:
「好。」
發送。 訊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像一顆投入深淵的石子,再也無法收回。
他放下了手機。 感覺自己像是剛剛打完了一場比官邸會議更耗費心神的戰役,掌心全是冷汗。
餐桌旁的無一郎,合上了手中的書。 輕輕放在桌上。
他沒有問「是誰的訊息」。 也沒有問「你回了什麼」。 甚至沒有抬頭看炭治郎那張寫滿了複雜情緒的臉。
他只是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看著杯中褐色的液體,用一種近乎閒聊的、無比自然的語氣,淡淡地問:
「今晚想吃什麼?」
炭治郎一愣。 眼眶瞬間有些發熱。
他看著無一郎,喉嚨乾澀,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無比堅定地回答:
「我晚上......有點事。」
夜色,像一塊沉重的墨色幕布,籠罩了東京郊區那片安靜的住宅區。
炭治郎的小公寓裡,只開了一盞玄關的燈。 暖黃色的光線,勉強驅散了門口的一小片黑暗,卻照不亮客廳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味,和他獨自一人生活的、孤單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 當手機螢幕上跳出那個「好」字時,他就後悔了。但他沒有撤回。 或許,他真的需要一個「了結」。
晚上八點。 門鈴沒有響。 取而代之的,是三下極輕的、猶豫的敲門聲。
篤、篤、篤。
那聲音,和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冷硬決絕、敲門像下命令一樣的男人,截然不同。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走廊昏暗的感應燈下,站著一個高大的、卻又顯得異常單薄的身影。 富岡義勇。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權力的黑色西裝。 他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和長褲,外面套著一件款式簡單的風衣。沒有打領帶,頭髮也有些凌亂,被夜風吹得有些狼狽。
他看起來……不像首相。 他像一個……迷路的幽靈。
咔噠。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冷風,裹挾著那股熟悉的、卻又久違的雪松氣息,灌了進來。 而當他看清站在門外的男人時,心裡不禁一陣酸澀。
那個人實在太憔悴了。 眼窩深陷,臉頰瘦削得幾乎脫了形,顴骨突兀地聳起。 那雙曾經像深海一樣、偶爾會泛起溫柔波瀾的藍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看不到底的灰暗。 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被徹底掏空了的氣息。和幾天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新任首相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這就是……他勝利的代價嗎?
炭治郎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但他強迫自己,維持著最後的、冰冷的距離。
他沒有請他進來。 他只是站在門口,像一道牆,擋住了大半個通道。
「富岡老師,你想談什麼?」 他用了最生疏、最官方的稱謂。像是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們早已不是戀人。
義勇的身體,因為這聲「富岡老師」,而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緩慢地、艱難地,聚焦在了炭治郎的臉上。
「……不要……」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一般,破碎不堪: 「……不要那樣叫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炭治郎,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停住,然後緩緩垂下。
「……炭治郎……」
這個名字,從他那乾裂的嘴唇中吐出。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令人心碎的脆弱。
這讓炭治郎不禁心一緊。 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問他「你還好嗎」。 但他忍住了。他不能。無一郎還在等他,NPO 的夥伴還在等他。
「老師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強迫自己,維持著冰冷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義勇看著他。 看著那雙曾經充滿了光芒、此刻卻只剩下警惕與疏離的赤紅色眼眸。 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色,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我知道……」 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在耗盡他最後的力氣: 「我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
他低下頭,像一個等待宣判死刑的罪人。
「……但……」
他再次抬起頭。那雙灰暗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近乎絕望的火苗。 他看著炭治郎,用一種近乎赤裸的、拋棄了所有驕傲與偽裝的聲音,低語道:
「……沒有你……」 「……我根本……算不上活著。」
砰。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炭治郎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幾乎就要潰不成軍。
他看到義勇的嘴唇在顫抖。 看到他那雙曾經能簽署國家命令的手,此刻正無力地垂在身側,微微顫抖。 他看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首相面具之下,那個孤獨的、笨拙的、正在拚命向他求救的……富岡義勇。
不行。 他聽見自己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尖叫。 不能心軟! 想想他是怎麼對你的!想想他是怎麼背叛你的!想想他是怎麼踐踏你的理想的! 想想無一郎的話……「不值得」……
炭治郎猛地別開了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公寓裡那盞昏暗的玄關燈。
然而。 他身後那個男人,卻在此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唔……」
那聲音,脆弱得……像一片即將碎裂的薄冰。
炭治郎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瞥了一眼。
只見富岡義勇,那個曾經挺拔如松的男人。 此刻正微微佝僂著身體,一手撐著冰冷的門框,另一隻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胃部。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因為劇烈的痙攣痛苦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他的胃病……又犯了…… 而且看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炭治郎腦中「轟」的一聲。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決絕,都在這一刻,被那該死的、早已刻入骨髓的「關心」沖得煙消雲散。
他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身體。
「義勇先生!」
他脫口而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老師」。 而是那個,曾經充滿了依賴與溫情的稱呼。
義勇的身體很燙,卻又在微微發抖。他似乎已經痛到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抬起頭。 那雙灰暗的眼眸,在看到炭治郎那焦急的、充滿擔憂的臉時。 第一次,重新映照出了一絲微弱的、名為「光」的東西。
「……炭治郎……」 他用氣音叫著他的名字。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
炭治郎心軟了。 徹底地,潰不成軍。
他不再去想什麼背叛,什麼決裂,什麼首相的陰謀。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富岡義勇。 是他曾經仰望的學長,是他曾經深愛的戀人。 是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倒下的人。
「……先進來。」
炭治郎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這個比他高大、卻虛弱得像個孩子的男人,半扶半抱地,拖進了那間狹小、卻至少能遮風擋雨的公寓裡。
他將義勇安置在客廳那張只有兩個人坐的舊沙發上。 沙發因為承受不住重量而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炭治郎這才驚覺,義勇……瘦得太厲害了。那身昂貴的羊絨衫下,只剩下嶙峋的骨架。
他來不及多想,便像過去無數次在赤坂公寓裡演練過的那樣,熟練地衝進廚房。 燒熱水。 翻找櫥櫃深處那盒自己偶爾胃痛時備用的特效胃藥。 倒出兩顆白色的藥片。
當他端著溫熱的水杯和藥片走回客廳時,他看到義勇蜷縮在沙發上,痛苦地閉著眼睛。 冷汗已經浸濕了他額前的碎髮,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但他那隻冰冷的手。 卻依舊死死地抓住了炭治郎留在沙發邊的外套衣角。 像一個害怕被遺棄的孩子,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炭治郎看著那隻緊抓著不放的手。 又看了看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脆弱不堪的男人。
他心中最後一絲防線,也徹底崩塌了。
「你這個……笨蛋……」 他在心中無聲地罵著自己。 罵自己沒出息,罵自己好了傷疤忘了疼。
但他的手,卻不受控制地,輕輕地覆在了義勇那隻冰冷的手背上。 用自己的體溫,試圖給予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藥來了。」 炭治郎的聲音,放輕、放軟了許多,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性的溫柔: 「先……先把藥吃了。」
義勇緩緩地睜開眼。那雙灰暗的眼眸,因為疼痛而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看著炭治郎,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覺。 他艱難地、試圖坐起身。
「你躺著。」 炭治郎立刻按住了他,語氣有些急切: 「我餵你。」
他小心翼翼地將義勇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 讓炭治郎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退縮。
他將藥片放進義勇那乾裂的嘴唇裡,然後拿起水杯,一點一點地、仔細地餵他喝下。 溫熱的水,順著義勇的嘴角滑落了一些,沾濕了炭治郎的褲子。
義勇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帶著歉意的嗚咽。
「沒關係。」 炭治郎輕聲說,拿起一旁的紙巾,替他擦拭嘴角。 那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從未分開過。
胃藥似乎開始起了作用。 義勇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眉頭也稍稍舒展。
他依舊枕在炭治郎的腿上。 這是一種久違的、讓他幾乎要落淚的安全感。
他不再像剛才那樣蜷縮著。 他那隻一直緊抓著炭治郎衣角的手,緩緩鬆開。 轉而……試探性地、輕輕地,握住了炭治郎放在沙發上的另一隻手。
炭治郎的手指,猛地一縮。 但沒有抽回。
義勇感覺到了他的默許。 他用那冰冷的、微微顫抖的手指,笨拙地、卻又無比固執地,將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擠進了炭治郎的指縫。
十指緊扣。 像在確認,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是真實存在的。 像在無聲地宣告,他絕不會再放手。
客廳裡,只剩下兩人交錯的、輕微的呼吸聲。 玄關那盞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交疊在冰冷的牆壁上。 像兩個溺水的人,在深海中糾纏不清。
「……對不起。」
義勇的聲音,輕得像一聲破碎的嘆息,從炭治郎的腿邊傳來。
「……我不該……說那些話……」 「……我只是……」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絕望,不再有任何首相的威嚴: 「……太害怕了……」
「害怕你……真的走了……害怕你……去了他那裡……」 「我不知道……除了傷害你……除了把你鎖起來……我還能怎麼做……」
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語無倫次地、笨拙地,試圖解釋著自己的殘酷。 將自己那顆鮮血淋漓的、充滿了病態佔有慾的心,剖開給炭治郎看。
炭治郎聽著,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眼眶再次紅了。
他伸出手。 輕輕地、帶著一絲無奈的猶豫,撫上了義勇那汗濕的、凌亂的頭髮。 那髮絲,比他記憶中的,似乎更乾燥、更缺乏光澤了。
「……先別說話了。」 炭治郎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妥協: 「你……需要休息。」
義勇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握緊了炭治郎那隻撫摸他的手。 將臉頰深深地埋進炭治郎的掌心。
「不要走……」 他哀求道。那雙灰暗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炭治郎的身影:
「……炭治郎……求你……不要再離開我了……」
這個總是高高在上的男人,這個即將統領國家的首相。 此刻,正像一個最卑微的乞丐。 乞求著他的原諒,乞求著他的……留下。
那哀求的聲音,像一根無形的、帶著倒鉤的刺,深深地扎進了炭治郎的心臟。
他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看著那雙灰暗的、此刻卻只映照著他一個人身影的藍色眼眸。
他知道。 他完了。
他那顆剛剛才下定決心要走向新生的心。 又一次。 被這個男人,用他最擅長的、最殘酷的「脆弱」,輕而易舉地,重新俘虜了。
炭治郎想抽回手,想站起身,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理智在腦海中尖叫: 「快走!他在利用你的同情心!他根本沒有變!回到無一郎身邊去!」
但他的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義勇那蒼白的嘴唇,那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在這種時候,把這個人推開。 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像一隻被遺棄的野獸,獨自舔舐傷口。
他那該死的、氾濫的同情心。 和他那份早已超越了理智的、深刻入骨的情感。 在此刻,再一次,戰勝了所有的怨恨與決絕。
門外的冷風還在呼嘯。 門內的燈光昏黃而曖昧。 那個本該堅決的「了結」,在此刻,變成了一個,更加無解的、充滿痛苦與掙扎的……死結。
他緩緩地,放下了那隻原本想抽回的手。 他甚至,用那隻被義勇緊緊握住的手,回握了一下。 一個極輕微的、帶著無盡疲憊與無奈的動作。
義勇感覺到了。 那雙灰暗的眼眸中,瞬間迸發出了一絲狂喜的光芒。 他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彷彿怕下一秒,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就會再次消失。
「……你……不走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沙啞。
炭治郎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 他只是,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地探了探義勇的額頭。
很燙。 掌心傳來的溫度驚人。似乎有些低燒。 大概是昨夜淋了雨,加上連日來的精神壓力與胃病並發……
「你發燒了。」 炭治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回到了那個無所不能的「特助」模式。那是一種已經刻入骨髓的職業本能: 「家裡有退燒藥嗎?」
義勇搖了搖頭,眼神迷茫,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 「我……不知道……」
他這幾天,根本沒有回過赤坂的公寓。 他只是……在官邸的休息室裡,靠著黑咖啡和意志力,像個機器一樣硬撐。
炭治郎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個男人,一旦失去了他的照顧,就會把自己搞得一團糟。
「……我去看看。」
他試圖抽回被握住的手,想要起身去翻找藥箱。
義勇卻猛地收緊手指,甚至上半身都跟著彈動了一下。 眼中再次露出了那種近乎恐慌的神色,像是要被拋棄: 「不要……!」
「我只是去拿藥。」
炭治郎停下動作。 他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撫的意味:
「我不走。」
他看著義勇不安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承諾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我不走。」
義勇看了他很久,很久。 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偽,確認這不是一個讓他放鬆警惕然後逃跑的謊言。
最終。 他緩緩地、帶著一絲不情願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了那隻緊握的手。 但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黏在炭治郎身上,一秒都不肯移開。
炭治郎站起身。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灼熱的、充滿依賴與不安的目光,像滾燙的瀝青一樣,黏在他的背上,讓他寸步難行。
他走進自己那狹小的臥室,翻找著那個幾乎沒怎麼用過的急救箱。
他找到了退燒藥和體溫計。 當他拿著這些東西走回客廳時,他看到義勇已經重新蜷縮了起來。 那副模樣,不像個掌控國家的首相,倒像是一隻受了傷、缺乏安全感的流浪動物。
炭治郎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他走過去,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像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一樣,熟練地替義勇量了體溫,餵他吃下了退燒藥。 又去臥室拿來了自己那床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了他身上。
做完這一切,炭治郎沒有再坐回沙發。 他拉了一張小小的木凳,坐在了沙發旁邊。 這是一個既能看顧,又勉強保持著一絲微妙距離的位置。 是他最後一點可笑的堅持。
義勇似乎是因為藥效,或是因為炭治郎那句「我不走」的承諾,而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沒有再睜開眼,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
但他那隻放在被子外的手,卻始終朝著炭治郎的方向伸著。 指尖微蜷,彷彿在睡夢中,也在尋求著那份令他安心的連結。
炭治郎看著那隻手。 又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的手。
他知道,他只要伸出手,就能再次握住。 就能再次,回到那個熟悉的、充滿了痛苦與沉溺的軌道。
他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守著這個沉睡的、脆弱的「王」。 守著這個,他明明決定要割捨,卻又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沉重的「過去」。
嗡。 放在地板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在昏暗的房間裡,那道白光顯得格外刺眼。
上面顯示著一條未讀訊息,來自無一郎。 是半小時前發來的。
「晚餐想吃什麼?我帶回去。」
炭治郎看著那條訊息。 那是來自「現在」的呼喚,是來自那個溫暖、乾淨、尊重的世界的繩索。
他又看了看沙發上那個毫無防備的、滿臉病容的睡顏。
一陣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痛苦,猛地貫穿了他的胸腔。 他覺得自己很髒。 他覺得自己背叛了無一郎的溫柔,也背叛了那個想要重新開始的自己。
他閉上眼睛。 手指顫抖著,懸在那個紅色的垃圾桶圖標上。
最終。 他按了下去。
將那條訊息,連同那個給予他全新可能的「未來」。 一同,按下了「刪除」。
刪除鍵按下的那一刻,彷彿也抽走了炭治郎心中最後一絲逃離的力氣。 他將手機,螢幕朝下地,蓋在了身旁冰冷的地板上。 像是要徹底隔絕那個,他剛剛親手放棄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訊號。
客廳裡,只剩下義勇那因為藥效而逐漸沉穩下來的呼吸聲。 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屬於東京這座城市的低沉噪音。
時間,像被拉長了的黏稠糖漿,緩慢地流淌。
炭治郎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小木凳上,守著沙發上那個沉睡的男人。 他像一個盡責的哨兵,守著一座早已被攻破的、滿目瘡痍的城池。
他看著義勇。 看著那張在昏黃燈光下,褪去了所有權力光環的、蒼白而疲憊的臉。 看著那緊蹙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無法完全舒展。 看著那隻依舊朝著他伸出的、無意識尋求著連結的手。
炭治郎的心中,五味雜陳。
憤怒嗎?當然。 心碎嗎?無疑。 但……當他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搞得如此狼狽不堪、卻依舊像個孩子一樣依賴著他的男人時。 那份早已刻入骨髓的「溫柔」,卻又一次,不合時宜地氾濫開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在東大圖書館,那個總是獨來獨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學長,卻會在看到他被難題困住時,默默地遞過來一本關鍵的參考書,連正眼都不敢看他。
他想起了第一次跟隨義勇參加應酬晚宴。 那個在觥籌交錯中游刃有餘的政治新星,卻會在無人的角落,笨拙地問他:「……腳痛嗎?還習慣嗎?」
他想起了無數個加班的深夜。 當他累得快要趴在桌上睡著時,總會有一杯溫度剛好的熱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手邊。
這個男人,或許不懂得如何去愛,不懂得如何表達。 他冰冷、他笨拙、他甚至……殘酷。
但他對自己的那份「特別」,那份笨拙的「在意」,卻又是真實存在的。 只是這份「真實」,最終,還是在那座名為「權力」的王座面前,被他自己親手犧牲了。
炭治郎伸出手,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義勇的額頭。
溫熱,但不再燙手。 燒,似乎退了一些。
「唔……」 義勇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觸碰,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模糊的、依賴的嗚咽。
他那隻伸出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最終,準確地、卻又無力地,搭在了炭治郎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那觸感,不再是緊握。 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他還在。確認這不是夢。
炭治郎的身體,又是一僵。 但他沒有抽回手。
他只是任由那隻冰冷的、微微顫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像是在默許著,這份早已扭曲、卻又無法割捨的連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從遠處的寺廟隱約傳來。
炭治郎感到眼皮越來越沉重。 他一整天緊繃的神經,在確認義勇暫時脫離危險後,終於徹底鬆懈了下來。
他靠著沙發的邊緣,就那樣坐著。 在一片昏黃的燈光中,沉沉睡去。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 他似乎感覺到,那隻搭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地、收緊了一些。
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那根,能讓他安心漂浮的…… 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