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是在一陣近乎陌生的、全然的安靜中醒來的。
沒有鬧鐘的尖叫,沒有緊湊的行程表提醒,也沒有那股熟悉的、屬於義勇身上的、冷冽的雪松氣息。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沒有任何多餘紋路的天花板。 清晨的陽光穿透了簡約的百葉窗,在淺色的木質地板上,灑下了規律的、明亮的光斑。這是一個全新的、空白的世界。
昨夜的記憶,像一場被暴雨打濕的噩夢。 混雜著被背叛的極致痛苦,與陌生的、失控的肉體歡愉,隨著意識的甦醒,猛然回籠。
他猛地坐起身。 動作牽扯到了身體某處難以啟齒的痠痛,讓他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嘶……」
這份清晰的、陌生的「疼痛」。 像一個殘酷的錨點,將他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靈魂,狠狠地釘回了「現實」。
他,和時透無一郎……真的做了。
他不是一個人。 他感覺到了視線。
他僵硬地轉過頭。
無一郎沒有睡。 他就側躺在炭治郎的身邊,單手撐著頭。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絲質睡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精緻的鎖骨。
他正安靜地、專注地「看著」他。 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清晨的陽光下,清澈得不帶一絲昨夜的瘋狂與慾望。 彷彿昨夜那場近乎兇狠的掠奪,只是一場幻覺。
他不知道他這樣看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夜。
「……!」
炭治郎的臉「轟」的一聲,血色全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抓過被子,試圖遮住自己身上那些青紫交錯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痕跡。
「我……我……昨晚……」 他語無倫次。羞恥感、混亂、還有某種背德的快感,讓他無法組織語言。
「你昨晚很累。」
無一郎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與清冷。 他沒有像義勇那樣,在第二天清晨,用一個帶著佔有慾的吻來宣示主權,或是急著去處理公務。
他只是伸出手。 將一杯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溫度剛好的溫水,和兩顆白色的止痛藥,遞到了炭治郎面前。
「你哭得太久了,也……太緊繃了。」 他平靜地陳述事實,眼神掃過炭治郎露在被子外的肩膀: 「喝點水,把藥吃了。會舒服一點。」
這份太過實際、太過「體貼」的舉動,反而讓炭治郎更加不知所措。 他接過水杯。那溫熱的觸感,和他此刻赤裸的、狼狽的處境,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我……」
「炭治郎。」 無一郎打斷了他那無意義的自責與慌亂。
「昨晚的事,你不必道歉,更不必後悔。」
他俯下身。 沒有吻他。 只是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再一次,抵住了炭治郎的額頭。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輕聲說,像在下達一個不可違逆的判決: 「你只是……選擇了一個,不會背叛你的『事實』。」
他站起身。那身寬鬆的睡袍,讓他看起來有種中性的、近乎禁慾的美感。
「我已經替你向 NPO 請過假了。」
炭治郎猛地抬頭,驚訝地看著他。
「用我的名義。」 無一郎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理由是『竈門理事長過勞病倒,需要靜養兩天』。我的首席秘書會去處理好所有事務,沒人會打擾你。」
他……他連這個都……
無一郎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反悔、逃跑、或是冷靜思考的機會。 他正在用一種溫柔的、不容拒絕的方式,全面接管他的人生。
「我去準備早餐。」 無一郎走向門口,腳步輕盈: 「你再休息一下。」
他停住腳步,手搭在門把上,回過頭。 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陽光下,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笑意。
「……或者,你可以穿我的衣服。它們在衣櫃裡。」 「我想,你應該不想再穿上昨天那套……沾滿了過去的西裝了吧。」
【同一時間,清晨七點。首相官邸】
富岡義勇的辦公室,宛如一座冰封的陵墓。
他贏得了世界。 而他,正獨自一人,坐在這座陵墓的中央。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套,在辯論會上贏得勝利、接受萬人歡呼的昂貴西裝。 現在,它皺巴巴地掛在他身上,像一層褪下的蛇皮。 領帶被他自己粗暴地扯開,扔在昂貴的地毯上,像一條死蛇。
那張英俊的、被全日本所仰望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屬於「首相」的威嚴。 只有毀滅。
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鬍渣。 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被掏空了的、絕望的氣息。
他看著桌上那支新的、屬於「首相」的加密公務手機。 螢幕上,是通訊錄。
但他找不到那個號碼。 炭治郎的私人號碼,隨著那支被他摔碎的手機,一起消失了。 而那封冰冷的「辭職信」,是他唯一的聯繫。
「總理。」
首席秘書佐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焦急: 「總理,您在嗎?九點鐘,是您的第一次新內閣會議。媒體已經在樓下等候了。」
門內,一片死寂。
佐藤一咬牙,用了最高權限的密碼卡。 嗶。 門開了。
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那個強大的、冰冷的、無所不能的富岡義勇。 此刻,正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幽靈,坐在未開燈的黑暗中。
「總理……」 佐藤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恐懼的顫抖。
義勇緩緩地抬起頭。 他那雙空洞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藍色眼眸,緩緩聚焦。
他看著佐藤。 用一種彷彿來自地獄的、沙啞的、撕裂般的聲音,問了第一個,也唯一一個問題。
「……他呢?」
佐藤的心猛地一沉。 「……總理,您是說……」
「竈門炭治郎。」 義勇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他……在哪裡?」
「官邸的情報系統顯示,」 佐藤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如實匯報: 「他昨晚,並沒有回到他郊區的公寓。而且……」
「而且什麼?!」 義勇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嘶啞地咆哮。
「……就在剛剛,NPO『日向』那邊,」 佐藤低下了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時透無一郎參議員的辦公室,以『最大贊助人』的名義,直接替竈門理事長,申請了無限期的『病假』。」
咚。 如同心臟重重落地。
「……時、透……?」
義勇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名字。 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的鑰匙。 瞬間,將他所有的猜測、恐懼、與最不願面對的現實,串連在了一起。
他終於明白。 昨晚,在他親手將炭治郎推入深淵後…… 是誰,在那片深淵之下,張開了雙臂,將他接住了。
也是誰,在他的王座之下,挖空了他的地基。
一股比失去更強烈的、混雜著嫉妒、屈辱與狂怒的黑色火焰。 猛地,從他那片死寂的眼底,轟然燃起。
他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名字。 像是在咀嚼一塊帶血的生肉。
他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從國會圖書館頂樓那杯焙茶開始,不,甚至更早,從炭治郎還在讀博士班的時期就開始佈下的、漫長而精密的陷阱。
時透無一郎從來就不是要「打敗」他。 他是要「奪走」他。
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躲在暗處。用最溫柔、最無害的方式,編織著名為「理解者」與「庇護所」的網。 然後一步一步地,等著自己——富岡義勇——親手將炭治郎推開。
而自己,這個愚蠢的、被權力蒙蔽了雙眼的「王」。 就真的這麼做了,親手將最珍貴的寶物,送進了掠奪者的懷裡。
「總理……」 佐藤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她跟隨義勇多年,卻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富岡義勇。
那不是平時的冰冷。 那是一種……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地獄般的絕望。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瀕死前露出的獠牙。
「……總理,九點鐘,是您的第一次新內閣會議……」
義勇緩緩地,從那片黑暗中站了起來。 膝蓋發出輕微的彈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身在勝利中、卻沾滿了背叛與骯髒的西裝。 他笑了。 一聲低沉的、發自胸腔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輕笑。
「佐藤。」
「是!」佐藤下意識地立正。
「給我十分鐘。」
他的聲音,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那種毀滅性的狂怒,在短短幾秒鐘內,被高壓壓縮、凝固。化為了一種比冰更刺骨的、絕對的「意志」。
「通知內閣官房長官,會議照常舉行。」
他抬起手。用那隻還攥著炭治郎鑰匙、掌心已經血肉模糊的手,粗暴地解開了自己那皺巴巴的領帶,隨手扔在地上。
「還有,」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危險的光: 「幫我接通……財務省事務次長的私人電話。」
佐藤一愣。 在內閣會議「之前」,單獨聯繫掌管國家金庫的事務次官? 「總理,這是……」
「我要知道,」 義勇轉過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參議院下個季度的所有預算審核中,有哪些,是和『時透財團』相關的。」
他停頓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 「所有。包括他們資助的所有 NPO。」
佐藤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這不是政治。 這是……宣戰。 這是用首相的最高權力,發動的、對一個人的私刑。他要切斷無一郎的資金鏈,甚至要連累炭治郎的 NPO。
「……我馬上去辦。」 佐藤不敢再多問一句。她深深鞠躬,快步退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逃離了那個風暴中心。
義勇緩緩走進了內室的私人盥洗室。
嘩—— 他打開水龍頭。 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自己的臉,試圖洗去那種被拋棄的狼狽。
水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滴落。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
鏡子裡的,不再是那個昨晚在雨夜中崩潰的、絕望的「富岡義勇」。
而是一個全新的、眼神中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為了奪回所愛不惜讓世界燃燒的…… 「暴君」。
「無一郎,」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說,指尖劃過冰冷的鏡面:
「你以為你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陰鷙:
「你得到的,不過是一個暫時逃跑的靈魂。」
「我會讓你,和你的 NPO,和你那所謂『乾淨』的世界……」
「……一起,為此陪葬。」
【新宿,上午 8:15】
炭治郎還在為那兩顆止痛藥和那杯溫水,而感到不知所措。
無一郎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很簡單,卻很精緻。 厚切的、金黃色的玉子燒,一碗冒著熱氣的、晶瑩剔透的白米飯,和一碗豆腐海帶味噌湯。
那是炭治郎記憶中,那種最傳統、最樸實,卻又最溫暖的「家」的味道。 與首相官邸那種冰冷的、精緻的法式餐點,截然不同。
「吃吧。」 無一郎將早餐放在他面前,筷子擺得整整齊齊: 「你昨晚什麼都沒吃。」
炭治郎看著眼前的食物。 又看了看對面那個已經換上乾淨襯衫、正在為自己倒茶的無一郎。 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無一郎君,」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敢置信,「我……」
「先吃東西。」 無一郎打斷了他,將味噌湯往前推了推: 「你的身體在發抖。你現在需要的,不是思考,是熱量。」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靜的、不容拒絕的體貼。 不像義勇那種高壓的命令,而是一種溫柔的堅持。
炭治郎拿起了筷子。 當第一口溫熱的、帶著淡淡甜味的玉子燒,在他那冰冷的、空無一物的胃裡化開時——
他那緊繃了一夜的、瀕臨崩潰的神經。 終於,徹底地,鬆懈了下來。
他開始大口地、近乎狼吞虎嚥地,將那些食物扒進嘴裡。 熱湯燙到了舌頭,他也毫不在意。
他不是餓。 他是……需要這份「真實」的溫暖,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需要用這些充滿煙火氣的食物,去填滿那個被政治和背叛掏空的軀殼。
無一郎就坐在他對面。 安靜地喝著茶,看著他吃。
那眼神,像在看一隻剛從暴風雨中救回來的、毛髮濕透的流浪犬,正在貪婪地進食。 沒有嫌棄,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憐愛的守護。
「慢點吃。」他說,遞過去一張紙巾,「沒人跟你搶。」
炭治郎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吞下最後一口米飯,看著無一郎,眼眶又一次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種久違的、被當作「普通人」對待的感動。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我……我昨晚……太失控了……」
「你昨晚,選擇了你自己。」 無一郎放下了茶杯,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截斷了炭治郎的自責。
「這沒有錯。」 他看著炭治郎。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清晨的陽光下,清晰地映照出炭治郎此刻的迷茫與新生。
「炭治郎,」 他開口,聲音無比清晰,像是在剖析一個真理:
「富岡義勇,和你,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他是一座『王座』。」 無一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需要你,去成為他王座上,那個最完美的『勳章』。他需要你的光,去點綴他的權力,去燃燒你自己來溫暖他那冰冷的宮殿。」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句話,精準得讓他想哭。
「而我,」 無一郎指了指這間空曠的、潔白的公寓: 「是一塊『畫布』。」
「我不需要你來『點綴』我。我不需要你燃燒。」 他直視著炭治郎的眼睛: 「我需要你,來『填滿』我。」
他將那份 NPO 的聘書,再一次,推到了炭治郎的面前。
「這不是『工作』。這是一份『盟約』。」
「你,和我,」 他伸出手。沒有碰觸,只是將手掌,掌心向上,覆在了聘書之上。 像是一個等待回應的邀請。
「我們一起,去創造一個……不需要向『王座』低頭的世界。」
炭治郎看著那隻修長的、微涼的手。
他想起了義勇那隻總是滾燙的、充滿了佔有慾的、最後卻將他推入深淵的手。 他又想起了昨夜,這隻手在黑暗中,輕柔地拭去他眼淚,又在情慾中,將他緊緊接住的觸感。
他不再猶豫。
他伸出手。 將自己的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覆在了無一郎的手背之上。
掌心相對,溫度傳遞。
「……好。」 炭治郎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重生的力量。
「我們,一起。」
無一郎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真正的微笑。 那笑容融化了他眼底所有的冰霜。
他反手,扣住了炭治郎的手指。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單方面的安撫。
而是,平等的、屬於「盟友」的,十指緊扣。
那是一個奇異的清晨。
窗外是再熟悉不過的西新宿街景。 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底下的街道車水馬龍,東京這座巨大的機器正在如常運轉。 而這間公寓餐桌旁的空氣,卻因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與今晨這份倉促結下的盟約,而顯得有些不真實的稀薄。
炭治郎慢慢地吃著那份溫暖的早餐。
厚燒玉子燒的甜味、味噌湯裡海帶的鮮鹹、還有白米飯那樸實的穀物香氣…… 這些最基本、最日常的味道,在此刻,卻像某種神聖的儀式。 它們化作一股股暖流,正一點一點地,將他那片被掏空的、荒蕪的靈魂,重新填補起來。
無一郎就坐在他對面。 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安靜地喝著茶。
他沒有再說任何關於「選擇」或「未來」的沉重話題,也沒有追問昨夜的細節。 他只是……在那裡。
像一座安靜的、不會移動的燈塔。 在炭治郎那片依舊波濤洶湧、充滿迷茫的心海中,提供了一個穩定的、可以隨時停靠的座標。
炭治郎嚥下最後一口米飯,放下了筷子。 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不再顫抖。
「……謝謝你。」 他低聲說。
這句謝謝,包含了太多。 謝謝昨夜在雨中的收留,謝謝這份讓人想哭的早餐。 謝謝他的沒有趁人之危,更謝謝他……給了一個全新的、不需要自我犧牲的選擇。
無一郎放下了茶杯。 瓷杯與桌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不需要對我說謝謝,炭治郎。」
他抬起眼。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平靜無波,卻清澈見底:
「這是你應得的。」
這句話,輕易地卸下了炭治郎心中所有的負擔與虧欠。
當炭治郎和無一郎一同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他們昨天才剛為「理事長被官邸召見」、「我們的項目終於要被國家採納」而歡呼雀躍,甚至開了香檳慶祝。 而今天,他們的理事長卻是一臉蒼白——儘管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重新有了光彩,但那種大病初癒般的虛弱感無法掩飾。
而且……他是和那位傳說中的、高不可攀的「大金主」時透議員一起來的。
「理事長?!您不是……」 行政女士結結巴巴地問,手裡的卷宗差點滑落: 「時透議員那邊說……您病假……?」
「我沒事了。」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他努力挺直背脊,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而可靠: 「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他環視了一圈。 看著那些充滿了困惑、擔憂、與熱切期待的眼神。 他知道,他必須立刻、清楚地,在這裡劃清界線。哪怕這會讓大家失望。
「各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決絕的沙啞: 「關於昨天首相官邸發布的《福祉支援法案》……」
他停頓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義勇那張冰冷的臉,和那份被閹割成屍體的文件。 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措辭。
「……那份法案,與我們的初衷,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連空調運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官邸的『修正案』,」 炭治郎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經歷了背叛後的冰冷與堅硬: 「是一份沒有心臟的、只為了政治宣傳而存在的空殼。它救不了任何人,它只能用來粉飾太平。」
「NPO『日向』,」 他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宣布,像是在宣讀一道不可違逆的命令: 「將不會參與該法案的任何籌備工作,也不會為其背書。我們拒絕合作。」
轟。 辦公室裡炸開了鍋。
「什、什麼——?!」 「可是理事長!那是首相親自發布的……」 「我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機會……拒絕的話,我們以後怎麼辦?」
質疑、恐慌、不解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幾乎要將炭治郎淹沒。
就在這時。 一直安靜地站在炭治郎身後半步、像個影子般的無一郎,向前走了一步。
噠。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冷的、帶著上位者天然威壓的薄荷綠眼眸,淡淡地掃視了一圈。
僅僅是一個眼神。 所有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相信竈門理事長的判斷。」
無一郎的聲音平靜無波,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既然官邸給不了你們想要的資源,」 他看著眾人,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晚餐的菜單:
「時透財團,將在本季度,無條件追加三倍的運營資金給 NPO『日向』。」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是震驚。 三倍。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各位只需要做一件事,」 無一郎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炭治郎身上。 那眼神中,少了一份面對眾人的冷漠,多了一種近乎「託付」的、溫柔的意味:
「就是毫無保留地,支持你們的理事長。」
「讓他,帶領你們,去完成那份……」 他微微一笑,眼底有光: 「……真正『有心臟』的工作。」
炭治郎看著無一郎。 他看到這個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的錢、他的權、他的勢——為他擋下所有的質疑,為他鋪平前方那條佈滿荊棘的道路。
他不是在「控制」他。 他是在「賦予」他力量,讓他有勇氣去對抗那個巨人。
炭治郎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滾燙的暖流。 那不再是感激,那是一種……「共犯」般的信任。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依舊震驚、甚至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的同事們。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誠懇,卻不再卑微。
「我知道,這很突然,也很困難。我們要對抗的,是這個國家最大的權力。」
「但請相信我。」 他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不滅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我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們不需要成為誰的勳章。」 「我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幫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從今天起,」 他宣布,聲音堅定如鐵:
「這才是我們,唯一的戰場。」
【首相官邸,上午 9:30】
富岡義勇坐在那張冰冷的、象徵著國家最高權力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已經換下了那套沾滿昨夜狼狽的舊衣,換上了一套全新的、剪裁如刀鋒般銳利的深黑色三件式西裝。 每一根髮絲都梳理得一絲不苟,領帶結打得嚴絲合縫。 他的臉上,是那個作為首相,最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冰冷面具。
但那雙眼睛深處,是一片死海。
叩叩。 辦公室的厚重木門被敲響。
佐藤首席走了進來。她的臉色凝重,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急促。
「總理。」
「說。」 義勇頭也沒抬,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新內閣人事任命的文件。
「……剛剛收到公安調查廳傳來的即時消息。」 佐藤的聲音有些艱澀,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NPO『日向』的竈門理事長,今天……照常上班了。」
義勇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 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銳利的刻痕。
「並且,」 佐藤深吸一口氣,低下頭不敢看他: 「時透無一郎議員本人,在九點十五分,也進入了 NPO 的辦公室。而且……」
「至今,尚未離開。」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炸響。
義勇手中那支昂貴的、象徵簽署權力的萬寶龍鋼筆,應聲而斷。 漆黑的墨水,瞬間噴濺而出。 染黑了他修長的手指,也濺落在那份剛剛簽署的、潔白的文件上。
在那個「內閣總理大臣 富岡義勇」的簽名旁,暈開了一朵觸目驚心的、如同乾涸血跡般的黑花。
佐藤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大氣都不敢出。
義勇沒有說話。 他緩緩地抬起手,看著指尖那黏膩的黑色液體。
他沒有暴怒,沒有咆哮。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冰封的藍色眼眸中,燃燒著的,不再是昨夜那種失控的狂怒。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 近乎毀滅的,絕對冷靜。
那是獵人鎖定獵物時的眼神。
「佐藤。」
「是、是!」
「通知官房長官,」 義勇抽出桌上的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墨跡,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十點鐘的內閣會議,推遲半小時。」
「是?!」 佐藤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總理,那是新內閣的第一次……媒體都在……」
「我說,推遲。」 義勇將沾滿墨水的手帕,隨手扔在了那份毀掉的文件上。
「我要親自去一個地方。」
他站起身。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背後落地窗透進來的強光下,投下了一道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彷彿要吞噬一切。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度冰冷、極度危險的弧度:
「既然他不肯來。」
「那我就去……親自『迎接』一下,我們那位『抱病』的……」
他一字一句,從齒縫中咀嚼出那個稱謂:
「……『首席專家顧問』。」
炭治郎那句「我們的新戰爭,要開始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 NPO 辦公室裡激起了複雜的漣漪。
同事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位氣場強大、面容冷淡,卻剛剛輕描淡寫承諾了三倍資金的時透議員。 他們震驚、困惑,但也有一絲被點燃的、莫名的興奮。 這是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蝦米。
「理事長……」 一位資深社工鼓起勇氣問: 「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和官邸……對著幹嗎?」
炭治郎看著她。 眼中沒有了昨夜的迷茫與淚水,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是對著幹。」他說,聲音堅定: 「是走我們自己的路。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去實現那份真正『有心臟』的法案。」
他轉向無一郎,語氣鄭重: 「時透議員,感謝您的支持。」
無一郎微微頷首。那雙薄荷綠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與寵溺: 「這是『夥伴』該做的。」
就在辦公室的氣氛,因為這份新的「盟約」而開始重新凝聚,大家準備挽起袖子大幹一場時——
砰砰砰!
一陣急促、粗暴、毫無禮貌的敲門聲,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連帶著門框都在震動。
行政女士慌忙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訪客,也不是快遞員。 而是兩名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機、身材魁梧、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 首相官邸的要人警護官(SP)。
「請問……」
「首相即將抵達。」 其中一名 SP 面無表情地宣布,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在宣讀聖旨: 「請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隨意走動,雙手放在明處。」
嗡。 辦公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變成了令人窒息的水泥。
首相? 富岡總理? 來這裡?!這種不起眼的小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驚恐地投向了炭治郎。
炭治郎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身體的本能反應比大腦更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正好撞進了身後無一郎的懷裡。
無一郎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手。 用一種近乎佔有的、宣示主權的姿態,扶住了炭治郎的肩膀,將他穩穩地護在了自己的身側。 他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眼眸,像淬了冰的利刃,迎向了門口。
幾秒鐘後。
噠、噠、噠。 皮鞋踩在廉價塑膠地板上的聲音,沉重而壓抑。
在 SP 的護衛下,富岡義勇的身影,出現在了 NPO 那狹小的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完美的、屬於首相的深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是那個無懈可擊的、冰冷的面具。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壓,卻比電視上看到的,還要可怕一百倍。 那是一種,足以將人生吞活剝的、壓抑到極點的、黑色的狂怒。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瞬間掃過整個辦公室。 他無視了那些因震驚而呆立的 NPO 職員。 他甚至無視了那個將炭治郎護在身後的時透無一郎。
他所有的視線,所有的焦點。 都死死地鎖定在—— 那個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卻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的,竈門炭治郎身上。
「竈門理事長。」
義勇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聽說你『抱病』。」 他緩步走進辦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迴響: 「身為總理,特來探望。」
這句話,虛偽得令人作嘔。
炭治郎的身體在顫抖。 但他沒有躲到無一郎身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迎著那道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的目光。
「勞煩總理掛心。」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卻沒有退縮: 「我已經沒事了。正準備……處理 NPO 的內部事務。」
他刻意強調了「內部事務」,暗示這不是官邸可以插手的領域。
義勇走到了炭治郎的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離。
那股熟悉的、曾經讓他無比安心的雪松氣息。 此刻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呼吸,讓他窒息。
「內部事務?」
義勇微微歪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藍色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無一郎那隻搭在炭治郎肩上的手。 那是刺眼的異物。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據我所知,」 他用著那種只有炭治郎才懂的、帶著絕對壓迫感的語氣,緩緩說道: 「『首席專家顧問』的任命,還未解除。」
「你現在,應該在官邸,主持會議。」
這是在施壓。 用首相的權力,公然施壓。 他在告訴炭治郎:你逃不掉,你是我的屬下,你是我的所有物。
炭治郎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卻被身旁的無一郎搶先了一步。
「富岡總理,」
無一郎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平靜無波。他甚至還對著義勇微微一笑,優雅而從容:
「您似乎忘了。這裡是『民間』機構。」
他的手,順勢向下滑。 將原本搭在炭治郎肩上的手,換成了更為親密的、帶有保護意味的、環住他腰側的姿勢。
「理事長的『病假』,是由我這位『最大贊助人』批准的。」
他抬起眼。 那雙薄荷綠的眼眸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挑釁與嘲弄:
「總理閣下日理萬機,恐怕,還沒有權力,來干涉一家 NPO 的人事安排吧?」
這番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義勇的痛處。
義勇的目光,終於,從炭治郎身上移開。 落在了無一郎那張掛著淺笑的精緻臉龐上。
兩位日本政壇最頂尖的男人。 視線在空中交匯。 沒有火花四濺。 只有一種,冰冷的、足以凍結一切的、無聲的廝殺。
義勇看著無一郎環在炭治郎腰間的手。 看著炭治郎雖然臉色蒼白、卻沒有推開那隻手的默認。
咔。 他那張冰冷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雙藍色的眼眸深處,燃燒起了近乎毀滅的黑色火焰。
「時透議員,」 義勇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金屬的冷硬質感:
「提醒你一句。」
「NPO 的運營執照,是由『內閣府』審核發放的。」
這不是暗示。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來自首相的威脅。他在用整個國家的行政力量,威脅要掐死這家機構。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剛才還在為無一郎的維護而感到一絲暖意,此刻卻瞬間被冰水澆透。 他不能…… 他不能因為自己,而把無一郎和整個 NPO 都拖下水!那些孩子,那些同事,還有無一郎的政治前途……
啪。 他猛地推開了無一郎環在他腰間的手。 向前一步,擋在了無一郎和義勇之間。
「富岡總理!」
炭治郎抬起頭。 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對著這個他曾經深愛過的男人,燃起了真正的「憤怒」。
「您衝著我來!」
「不要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去威脅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眼眶發紅: 「……去威脅一個,願意幫助我的人!」
義勇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像母雞護雛一樣、張開雙臂維護著另一個男人的姿態。 看著那雙曾經只會對著自己燃燒、充滿愛意的眼眸,此刻卻為了別人,而對自己露出敵意。
呵。 他笑了。 無聲地、絕望地、殘忍地笑了。
他終於明白。 他真的,把他弄丟了。 而且,是他親手,把他推到了別人的懷裡,變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很好。」
義勇收起了所有的情緒。 他的臉上,只剩下那片屬於首相的、絕對的、無情的冰冷。
「看來,竈門理事長,是打定主意,要與國家政策為敵了。」
他沒有再看炭治郎,也沒有再看無一郎。 他轉過身,像來時一樣,帶著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壓,向門口走去。
在門口,他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佐藤。」
「是。」佐藤從門外的陰影中現身,戰戰兢兢。
「通知財務省和內閣府。」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來自地獄的判決書:
「即刻起,」
「對所有接受『時透財團』資助的 NPO 及關聯機構,」
「……展開最嚴格的,財務審查。」
話音落下。 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炭治郎那因震驚和憤怒而急促的呼吸聲。 以及,窗外那片,不知何時,已變得陰沉、即將降下暴雨的天空。
戰爭。 以一種最醜陋、最猝不及防的方式。 正式打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