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名為「枯藤村」的小小聚落,嵌在萬里橫斷山脈的一角,像是一塊被老天爺隨手丟棄的碎石。山脈終年繚繞著冷冽的寒煙,那些煙霧像是從地府升騰而起的冤魂,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苦澀味。
少年江凌,正蹲在一處潮濕的岩縫旁。他屏住呼吸,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塊生滿青苔的頑石。他已經在這裡守了整整三個時辰,這其間他連眼皮都沒眨幾下,任由幾隻山蟻在脖頸上爬行、啃噬。他唯有一雙眸子,亮得嚇人,在那種灰濛濛的環境裡,像極了深夜裡出沒的野獸,透著一股子狠勁與沈穩。
在枯藤村,江凌是一個活著的忌諱,是一個被刻在骨子裡的掃帚星。十六年前,一個大雪紛飛、連星光都被凍住的夜裡,江凌的母親在生下他後,連一口熱湯都沒喝,就消失在漫天風雪中。村裡的長輩說,那是被山裡的精怪勾了魂;也有人說,那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歷劫,現在功德圓滿,便撇下了這個孽種。無論如何,江凌從沒見過母親,連她的畫像都沒有。
三年前,他那個沈默寡言、只會編織草鞋的父親,為了給正在長身體、卻餓得皮包骨的江凌換幾塊能下飯的臘肉,獨自進了深山獵殺蠻獸。那夜雷雨交加,父親再也沒回來,最後鄉鄰在溪谷邊只找回了一隻沾滿暗紅血跡的草鞋。
「江家出逆子,克親亦克鄰。」這是村裡唯一讀過幾年書的老夫子酒後的評語,也是江凌背負了十六年的枷鎖。
江凌拎起那隻掙扎的雪兔,眼神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他並不恨老夫子,也不恨那些見了他就要吐唾沫、甚至故意在他家門口撒尿的鄰里。他只是覺得,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得活著,因為父親死前曾摸著他的頭說過:「江凌,你要看一眼山外的世界。」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村口,正遇上村長家的二公子。這位二公子名喚張虎,生得肥碩,手裡把玩著一柄裝飾華美、鑲嵌著劣質玉石的裝飾劍,攔住了江凌的去路。
「喲,這不是那尊掃帚星嗎?」張虎嘿嘿冷笑,身後跟著幾個如狼似虎的惡僕,「這兔子不錯,毛色雪白,正好我那條細犬最近嘴刁,拿來餵牠正好。」
江凌停下腳步,微微低頭,讓長髮遮住眼中的冷光,聲音沙啞:「這是我的口糧。」
「你的?」張虎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猛地一腳踹在江凌的胸口。江凌本就虛弱,這一腳勢大力沈,直接將他踹翻在泥水裡。
「這枯藤村的山水,哪一樣不是我家的?你這賤種能活到今天,都是我爹開恩。」張虎揮了揮手,「給我打!打到他鬆手為止。」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刺耳。江凌蜷縮在泥地上,雙手死死護著懷裡的雪兔,他的臉貼在冰冷的泥土裡,泥土的腥味混著鮮血的鹹味湧入鼻腔。這種屈辱感他再熟悉不過了,像是一條毒蛇,每天都在啃噬他的心臟。
他沒有還手。他知道,在這個拳頭大就是硬道理的山野之地,一個沒有依靠的孤兒,若是敢反抗,下場只能是後山那堆沒名沒姓的亂葬崗。他得忍,像山裡的狼一樣,在最寒冷的夜裡潛伏,直到能一擊必殺的那一天。
但他那雙藏在亂髮下的眼睛,卻始終盯著張虎腰間的那柄劍。他在想,如果那柄劍在他手裡,這世道,會不會變得安靜一點?會不會那些狗仗人勢的笑聲,都會變成臨死前的求饒?


















